荊州,民間鄉(xiāng)下。
院落當中,劉川盤膝而坐,白發(fā)白眉,道骨仙風,吐納搬運真氣。
四百多年來,劉川第一次以老者的容貌現(xiàn)世。
于吉在一旁看書,他亦是八十多歲高齡,隨時有逝世的風險。
良久,劉川收功。
于吉見狀詢問,道:“先生,好久沒見你施法了?!?/p>
“道重要,術法是外物,偶爾修行即可。”
“先生的道成功了嗎?”
“還未成功。”
地仙地仙,神人神人,人與仙,一字之差,咫尺天涯。
劉川最近這些年方知修行困難,所謂的修行,并非服下丹藥等真氣運行突破。
除了每日苦練,仍需一剎間的大道感悟。
“游四海,地仙果,大道艱難,唯有殊死一搏。”
不食谷的山人壽命一百;餐風露的真人壽命一百八十;乘云氣的神人在真人基礎上加壽三百,也就是四百八十歲。
游四海的地仙加壽六百,壽命上限為一千零八十。
若是真的成功,按照原先的歷史時間線,劉川可一直活到唐朝。
“殊死一搏……”于吉喃喃自語,真羨慕有殊死一搏的機會。
劉備與諸葛亮面對曹操的傾巢大軍,定下殊死一搏之策,如今劉川面對步步逼近的死亡,亦是殊死一搏。
兩邊人實際都在與時間賽跑,劉川無暇他顧。
“外面又有病人了?!?/p>
劉川耳朵一動,對于吉說道
兩人前去迎接。
劉川重操舊業(yè),十余根絲線同時為十余人看病,或吩咐于吉抓藥,或一根銀針治愈。
“多謝瑯琊先生!”
“瑯琊先生真是神仙下凡?!?/p>
“哎,醫(yī)術而已,哪來的神仙。”劉川樂呵呵笑道。
于吉覺得甚是有趣。
道門眾人拼了命證明是神仙,而真正有仙術的神仙,反倒拼了命證明不是。
當真奇怪至極。
不一會,人群中走出兩名中年人。
兩人上前行禮。
“在下華佗。”
“在下張仲景?!?/p>
“敢問閣下也是華山的道友?”
兩人總覺得劉川有些眼熟,但卻說不出來哪里眼熟,似乎在哪見過。
“道友何出此言?”劉川反問道。
“懸絲診脈,金針去病,這是華山圣母傳下的秘法,通常只有華山圣母的徒子徒孫學會。”
不管怎樣,劉川的醫(yī)術是他們兩人所見之中最高,甚至師門長輩難以望其項背。
或許華山一派,另有傳承。
“不一定,或許華山的醫(yī)術也是學自于我。”劉川笑道。
這句話其實說的沒錯,符寶的醫(yī)術來源自于自已。
“道友說笑了?!?/p>
兩人見劉川不愿意回答,于是作罷。
當然,他們不是踢館的,只是云游至此,順道拜訪醫(yī)道高人。
幾人坐下閑聊。
不一會,左慈帶著弟子葛玄過來拜訪。
“左慈拜見瑯琊子先生。”
左慈見到劉川剎那,內(nèi)心不由得有些失望。
傳說中的劉川是不老長青之人,而眼前的劉川,似乎與傳說無甚關系。
“原來是烏角先生,請坐?!?/p>
幾人皆是道門眾人,很快熟絡地聊了起來。
“華山原本不叫華山,而隸屬于道門,數(shù)十年前,張道陵天師的子孫子承父業(yè),我們才分離出來。”
張道陵之前,道門不在乎血緣,能者居之。
張道陵之后,道門開始父死子繼,為了證明父死子繼的合法性,張家子孫自然要牢牢把握解讀經(jīng)文的權力,并且將自已的血脈吹捧得天地罕見,神靈所授。
“從那之后,華山門派分出來,專司醫(yī)道,因與五斗米道不沖突,雙方一直平安無事。”華佗說道。
“我見過張魯,他真以為有天命在身?!弊蟠瓤嘈?,“滿口歪理邪說?!?/p>
道門的分裂在于理念,理念不和,自然走不到哪里去。
“你們都是錯的,道門靈寶祖師不是那個意思,也許他只是講過這些話,只不是被別人當做金科玉律。”劉川忽然開口。
后人總因前人一句話打得死去活來,辯得你死我活。
清規(guī)戒律,金科玉律,皆是因此而來。
劉川從未說過禁止食用某些食物,又或是每日進行什么儀式,不過是后人斷章取義。
即便說過了,違反了又能如何?
“道友知道真正的經(jīng)義?”左慈看向劉川。
“沒有什么經(jīng)義,如果有,那就是不在危害他人的情況下,以自已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吧?!?/p>
這句話簡單,但也很難。
紅塵俗世,大多身不由已。
外面戰(zhàn)火紛亂,華佗等人暫時離不開,于是在此居住下來。
夜晚。
桃李樹下,劉川盤坐調(diào)息。
左慈尋上門來,月華之下,老道目光灼灼,好似看透人心。
“瑯琊子先生,可曾聽過與你同名同姓的靈寶君劉川?”
“劉川?自然知曉,取這個名字的人應當不少吧。”
“也是。在下打攪了?!?/p>
左慈轉身離去。
“道友,即便見到又能如何?”劉川轉過身,詢問道。
“只愿見一眼正法而已。”
絕地天通時代,最可悲之事,便是空有正法,而不得其門而入。
有些人尋了一輩子仙,他們心中已然放棄,不過是為了一輩子的念想,臨死前了無遺憾而已。
“原來如此,你很像一個人?!?/p>
“誰?”
“司馬遷,司馬遷曾為了求仙,踏遍五湖四海?!?/p>
兩人不同之處在于,司馬遷早年是不情愿的。
每個時代,總有那么些人苦苦求索,終身不可得。
“哈哈,司馬遷。若是遇到神仙,我定會問他一句話?!?/p>
“什么話?”
“不可說不可說?!?/p>
兩人聊罷,天光乍破,群山披上一層金芒。
左慈起身,再次踏上征程,露水打濕的肩膀。
“左慈!”
忽然,劉川叫住左慈。
左慈轉身。
只見,世界仿佛變亮了起來。
陽光明媚,桃李繽紛。
白衣玄冠道人迎風而立。
朱發(fā)碧眼,鶴姿玉骨,云雷環(huán)繞,藍焰明滅。
左慈了然一笑,不斷搖頭,道:“原來如此……”
早該想到,只是不愿相信。
“靈寶君,在下問一個問題?!?/p>
“但說無妨?!?/p>
“長生的滋味如何?”
劉川眸中碧眼方瞳輪轉,望著璀璨的朝陽霞光。
這樣的景色,見過不知幾萬次。
年年如此,只是人換了一輪又一輪。
“獨飲長生酒,甘苦誰得知?!?/p>
得到答案,左慈大笑離開,從此再無仙蹤,世人只言左慈得道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