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娜的眼中閃過一絲屬于統治者的冷光:“魂師的存在,尤其是那些大宗門,極大地分割了帝國的權力,他們擁有自己的武裝、影響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架空了地方官府。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和我們爭奪最重要的資源——賦稅。”
她特意舉了例子,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贊賞:“這也是為什么,我個人對唐門這個已經沒落的宗門,一直抱有一定好感的原因。”
“唐門最重要的,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制造和販賣暗器。”
維娜解釋道:“他們依靠技術和產品換取資源,自給自足。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們沒有像其他許多宗門那樣,通過收取‘保護費’等形式,與我們皇室爭奪平民百姓本應上繳給國家的賦稅。所以,當暗器市場萎縮,斷了他們最主要的經濟命脈之后,這個曾經輝煌的宗門就迅速衰敗了下去。這說明他們的生存模式是依賴市場和技術,而非對底層民眾的盤剝和對皇權的侵蝕。”
她的語氣隨即轉冷,帶著明顯的厭惡:“但其他大多數宗門,可就完全不是這樣了。本來,魂師憑借其力量和個人貢獻,享受免稅特權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但許多宗門卻變本加厲,他們在自己的勢力范圍內,公然向平民收取所謂的保護費或供奉。一旦收了這些錢,他們便會以此為借口,阻撓甚至禁止國家再向那些民眾收繳賦稅。很多宗門本身根本不事生產,其龐大的開銷和魂師的供養,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這種與國爭利的方式在運作。”
維娜總結道,目光銳利:“所以,相比之下,唐門這種不依靠盤剝平民、只通過自身技藝和產品來獲取資源的宗門,哪怕它已經沒落,其曾經的模式,也更符合一個穩定帝國對境內魂師勢力的期望。我對它有好感,正在于此。”
朱明玥聽完維娜對魂師階層與皇權矛盾的分析后,繼續深入,將問題引向了更殘酷的現實:
“即便這些宗門在與國爭利,蠶食著帝國的根基,但當國家真正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機時,你認為他們之中,會有多少人懷著堅定的信念,為了守護這個國家而戰?”
她略微停頓,提出了一個更具沖擊力的假設:“我打個比方:假如未來真的出現了某種不可逆轉的趨勢,魂師所有的傳統特權都將被強制取消,并且這股力量勢不可擋。同時,斗羅三國若想追上日月帝國的科技水平,必須立刻著手削減、乃至廢除部分魂師的特權以集中資源。你認為,到了那時,這些魂師和宗門,是會選擇忍痛配合,還是會放棄他們的祖國,轉而為能保留他們利益的日月帝國效力?”
維娜眉頭緊鎖,迅速反駁道:“日月帝國那邊,魂師的特權早就被砍得所剩無幾了吧?就連最基本的個人免稅,也需要通過參軍服役才能換取。國內的魂師就算不滿,大規模叛逃到對他們限制更嚴的日月帝國,可能性并不大。”
維娜思維縝密地分析著:“我認為,更可能發生的,是內部造反。當切身利益受到致命威脅時,他們首先會選擇顛覆現有的皇室,扶植一個能代表他們利益的傀儡政權。”
朱明玥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么說,輕輕搖頭,提出了一個更加陰險、也更符合現實政治邏輯的可能性:
“并不需要他們加入日月帝國,才算為日月帝國效力。想象一下,當日月帝國的大軍壓境時,如果他們派出使者,秘密向斗羅三國境內各大宗門承諾:只要他們在戰爭中保持袖手旁觀,戰后就可以承認并保障他們在各自勢力范圍內的所有現有特權。你認為,會有宗門動心嗎?”
“你要知道,論實際可控的國土面積,日月帝國并不比我們星羅帝國要大多少。如果他們一口氣吞并三大國,領土突然暴增近三倍,根本不可能短時間內完成有效的全面統治,必然會長時間陷入的治安戰和反抗浪潮。尤其是他們的政策必然會危及魂師的利益,而在斗羅三國,魂師天然高平民一等幾乎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共識了,可能老百姓也會跟著被煽動暴亂。”
“但是,”朱明玥話鋒一轉,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如果他們換一種思路呢?滅而不統。集中力量摧毀三大帝國的中樞,也就是你們皇室和主要軍事力量。然后承認各地魂師宗門的割據地位。將原本三個統一的大帝國,切割成無數個由本地宗門控制的、名義上臣服于日月帝國霸主地位的小型自治領。讓這些宗門自己去管理地盤,只需象征性地向日月帝國稱臣納貢即可。”
“這樣一來,日月帝國無需投入巨大的管理成本,就能瓦解三大國,消除威脅,并建立一個以自己為核心的、松散的新秩序。而如今,即便是現在的斗羅三大帝國也做不到徹底的合作,更何況分裂出來的無數個小國,那就更不可能對日月帝國有威脅。最后他們會被日月帝國各個擊破,但那些追求眼前自身利益的魂師即便明白,恐怕也不會在乎吧,你認為,這種情況,有可能發生嗎?”
維娜聽著朱明玥的描繪,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仿佛看到了在帝國大軍兵臨城下之時,境內那些平日里就尾大不掉的宗門,在敵方承諾保留其利益的誘惑下,冷漠地關閉山門,甚至暗中為敵人引路的可怕景象。帝國的覆滅,可能并非源于外敵的絕對強大,而是源于內部的背叛與分裂。
她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看向朱明玥:“你是在告訴我,無論如何,都千萬不要試圖去動魂師階層的利益嗎?哪怕明知他們在侵蝕國家的根基?”
“當然不是。”朱明玥立刻否定,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恰恰相反。魂師的土地兼并、與國爭稅的問題日益嚴重,導致國家力量無法集中,資源分散,與日月帝國的整體差距只會越拉越大。這是一種慢性死亡,溫水煮青蛙,最終依然難逃覆滅的結局。”
她清晰地指出了這無解的兩難困境:“但是,如果操之過急,強行推動激進的改革,立刻觸碰魂師的核心利益,很可能在外部強敵環伺的情況下,直接引發內亂,導致突然死亡。畢竟,目前斗羅三國能與日月帝國維持表面上的戰略均勢,所依賴的中高端戰力,恰恰就是這些魂師階層。動他們,等于自斷臂膀。”
“這確實是一個極其艱難,近乎無解的困局。”朱明玥總結道,隨即再次將話題引回了最初的提議,“所以,我才建議你去日月帝國去學習他們的歷史。他們必然也經歷過類似的過程,是如何在削弱舊魂師特權階層的同時,還沒有引發大規模叛亂,最終將國家的力量高度集中起來,投入到魂導科技的發展中,并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
“當然,日月大陸在與斗羅大陸碰撞時,他們就已經完成了這個整合,可能他們的確出過叛亂,只是因為當時沒有外部勁敵,最終被他們平息了。但他們的經驗,無論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教訓,對天魂帝國,乃至對整個斗羅三國,都至關重要。”
維娜凝視著對方,問道:“這就是你堅持要前往日月帝國的原因嗎?去探尋他們解決內部矛盾、集中力量的方法?”
朱明玥點了點頭道:“一些簡單但未曾實踐的方法我也有了一些,但那些方法必須建立在領導人存活的情況下,而且為實踐能否成功也未知,我建議最后詳細了解日月帝國的歷史,或許有些借鑒。。”
但實際上,這并不是朱明玥真正的動機。
當初王秋兒曾告訴過她,如果她知道了什么是“天啟”,可能就不會選擇這條道路了。確實,因為“天啟”一旦完成,斗羅三國必然會被日月帝國所滅,而朱明玥這具身體,畢竟流淌著星羅帝國戴家的血液。
朱明玥從小培養的性格就是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里,但現在知道了自己的真相后,這似乎有些諷刺。自己似乎并沒有選擇的權利,自己的靈魂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完成“天啟”而來到這具肉體上的。
王秋兒說的可能性,就是這具肉體中存留的渴望自己祖國強盛的心愿,與自己的靈魂之間的矛盾。
前往日月帝國,這是朱明玥早就有的打算,無論是在知道“天啟”前還是在那之后,都有理由。首先就是她要驗證,驗證從王秋兒那得來的信息的真偽性。
畢竟那都是王秋兒的一面之詞,雖然能解釋得通,自己一直以來的與眾不同之處能夠得到答案,但即便在“天啟”這件事情上,朱明玥的靈魂貌似沒有選擇的權利,但在其他事情上,她依然要把主動權掌握自己手里。如果這具肉體的意志能戰勝早已注定的靈魂,或許也就會出現王秋兒說的朱明玥不走“天啟”的可能。
當然,朱明玥不會為了這個故意讓自己不走向“天啟”,畢竟,她的靈魂,此時對于“天啟”確實沒有反感。哪怕這是她的靈魂從一開始就設定好的,但我思故我在,至少她心里確實不反感。
但是肉體不愿“天啟”與靈魂注定的“天啟”之間的矛盾確實讓朱明玥有一絲反感。為此,尋找完成“天啟”的同時,斗羅三國,至少星羅帝國不被毀滅,或許就是讓肉體與靈魂達成一致的方法。
而這需要很多除她之外的力量,畢竟“天啟”后,她將無法再守護自己的祖國。雖然這也相當于把主動權交給別人,但要不要這么做,這些人是否值得,這些判斷和決定權還是在朱明玥手里的。
唐門,這個少數沒有通過土地兼并和爭奪賦稅來盈利的宗門,或許是可行的,或許在“天啟”后依然能夠適應正確的世界。本體宗不好說,如果愿意完全效力于國家,依然可行。至于史萊克學院,他們一定不愿意看到“天啟”,但他們沒有選擇,選擇權在我和其他“天啟”成員上,他們要做的選擇是,是否要在“天啟”緩慢完成時,選擇為斗羅大陸而戰。
銀光悄然散去,朱明玥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霍雨浩、王冬與貝貝所在的靜室之中。此時的她是那副“唐雅”的容貌,代表著她此時是以唐門門主的身份和他們對話,但眼神中屬于朱明玥的冷靜與深邃卻無法掩蓋。
“外面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她開門見山,聲音通過唐雅的聲帶傳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鐵血宗引發的風波,不會波及到唐門。天魂帝國官方那邊,也不會將唐門列為邪魂師同黨進行追查。”
霍雨浩三人聞言,已經緊繃許久的心弦終于略微松弛了一些。但同時,他們也驚訝于朱明玥居然只用了一天一夜時間就處理好全部事情了嗎。
朱明玥繼續安排道:“不過,經過此事,天斗城對唐門而言已成是非之地,短時間內不宜再作為宗門根基。我的意見是,唐門總部,遷往星羅城。你們在上一屆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斗魂大賽上表現優異,尤其是在星羅城主場,積累了不少的民意基礎和知名度。在那里重建唐門,更容易獲得民眾的認可和支持,能夠更快地站穩腳跟。”
霍雨浩、王冬和貝貝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清楚朱明玥所說的“民意基礎”固然是事實,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在于星羅城是朱明玥及其家族勢力影響范圍的核心區域。
雖然白虎公爵府并不在星羅城內,而是獨立建于星羅城外西北五十里處,但其對帝國首都乃至整個帝國西部的影響力毋庸置疑。而朱家,更是星羅城內的擁有大量實權家族之一。將唐門總部設在那里,無異于將宗門置于朱明玥的直接影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