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死后,我就一直害怕見到母親,于是選擇了這樣一種存在方式。”
“不屬于生者的世界,也不屬于逝者的領域。”
“永遠背負著愧疚的枷鎖,用著虛假的名字,在這個讓人悲傷的地方飄蕩。”
“現在,我該做出決定了——我準備繼續往前走,也許,還能見到母親?”
迪倫猶豫了一下,想說些關于血人巴羅的事。
但轉念一想,血人巴羅對海蓮娜而言,不過是單相思的癡纏,更是親手結束她生命的人。
此刻提起,只會破壞這難得的平靜,便把話咽了回去。
而且,他之后總歸是要把對方帶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的。
那時候,她自然也就能見到拉文克勞了。
相比之下,他對海蓮娜所說的“離開”更感興趣。
幽靈的離去,這可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從某種角度來看,幽靈和畫像,其實有著相似之處。
驅動它們在世間留存并活動的,都是巫師生前留在這世上的種種痕跡。
那些痕跡或許是強烈的情感,或許是未竟的執念,又或許是某種深刻的記憶,如同無形的絲線,維系著它們與這個世界的聯系。
不過,若是細細比較,就能發現兩者之間有著明顯的不同。
畫像雖然也能模仿巫師生前的言行舉止,與人進行交流,但這種交互往往是相對被動的。
它們的反應更多是基于巫師注入其中的魔力和留下的痕跡,像是設定好的程序。
只能在特定的情境下做出有限的回應。
比如,當有人提及某個巫師生前熟悉的事物時,畫像可能會說出幾句相關的話語,做出幾個習慣性的動作。
但很難主動發起一場深入的、充滿變數的對話。
也無法真正理解對話背后復雜的情感和深意。
——除了制作畫像的巫師水平過高。
而幽靈則截然不同。
它們在與人交互時,主動性要強烈得多。
這背后的關鍵在于,幽靈承載的是真正的巫師本人的意識。
這種意識完整地保留了巫師生前的思維方式、情感波動和自主判斷能力。
它們能夠主動觀察周圍的環境,感知他人的情緒。
甚至會根據自己的意愿去選擇交流的對象和話題。
就像海蓮娜?拉文克勞,她可以自由地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飄蕩。
在看到迪倫手中的冠冕時,會主動上前詢問,會因為回憶起母親而流露真情。
也會在讀完信后,做出離開的決定。
這一切都不是被預設好的反應,而是源于她自身獨立的意識和想法。
——也就是真正屬于“海蓮娜?拉文克勞”這個個體的自主行為。
這種主動性讓幽靈與世界的連接更加緊密。
也讓它們的存在顯得更加鮮活和真實,仿佛從未真正離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感知和參與著這個世界的一切。
如果幽靈的靈魂停留在迷離幻境,他們不愿意繼續往前,走向真正的死亡,卻也沒辦法后退,重新活過來。
于是意識便寄托在生前留下的痕跡上,以一種不生不死的狀態出現在這世上。
要注意,這不是非生非死。
二者有著本質區別。
前者是完全沒有生死的概念,后者則是活不過來,同時又死不徹底,就那么卡在中間。
同樣是死不徹底。
比起魂器那種,不管靈魂被弄得多么千瘡百孔,都能讓人繼續活下去的強大效果。
幽靈這種連活過來都做不到的狀態,似乎就顯得凄慘多了。
他們基本也沒辦法施展魔法,因為靈魂和肉體都早已離他們而去,失去了施法的基礎。
他們也沒辦法觸碰現實中的物質。
哪怕正因如此,他們能夠隨意地穿墻入壁,穿梭自如。
可那種無法觸及的空洞感始終存在。
他們也沒辦法享受世間的美味佳肴。
只有那些強烈的腐爛等刺鼻氣味,才能讓他們的味覺感受到一絲絲微弱的變化。
只不過現在,迪倫聽到海蓮娜說她自己居然可以選擇繼續“前進”。
他對幽靈的認知不由生出了一些改變,覺得幽靈這種存在,似乎比起魂器,也沒有那么差?
至少伏地魔那家伙,在死后,是沒有選擇繼續前進的權利的。
他只能拖著那副千瘡百孔的靈魂,永遠地待在迷離幻境里哀嚎,再無其他可能。
不過,迪倫還是想確認一下。
“是所有幽靈都能夠選擇繼續前進嗎?”
海蓮娜驚訝地看了迪倫一眼,隨即點了點頭。
“是的,不過我并不建議你選擇停留,這畢竟違背了生死的規律,而且這種狀態帶來的,并不是什么好的體驗,充滿了無盡的空虛和束縛。”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迪倫微微一笑。
以他自身的情況來說,他要是哪天死了,基本上也是自己活膩了。
又怎么會在臨終的時候,反而駐足不前,選擇以幽靈的形態留在這世上呢?
要是在他悠閑度日的時候,系統也能慢慢發揮作用。
比如活了一百年,直接點亮一波與壽命長度相關的成就什么的。
說不定等他死的時候,都能有和死神掰掰手腕的能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真的有死神存在。
“事實上,你也知道,這件寶物曾經被施展了黑魔法。”
迪倫話鋒一轉,提到了那頂冠冕。
聽到這里,海蓮娜臉上原本安靜閑適的微笑頓時消失,流露出一絲明顯的厭惡。
“我當然知道,那個欺騙了我,玷污了我母親冠冕的小賊——算了……”
海蓮娜嘆了口氣,像是不想再提起那個名字,輕輕抬起手,示意迪倫繼續說下去。
“我從那個黑魔法上得到了一點靈感——當然,并非是殺人、分裂靈魂之類,屬于黑魔法的部分。”
迪倫特意加快語速強調了一下。
隨后一揮魔杖,遠處桌子上的一張空白羊皮紙和一支蘸好了墨水的羽毛筆便飄了過來。
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刷刷地寫了起來,留下一行行字跡。
“你看——”
海蓮娜?拉文克勞雖說自己的智慧不如母親。
但這話也就她們母女之間說說而已。
她自身的智慧,仍然遠超世界上絕大多數人。
更何況,她從小在羅伊納?拉文克勞身邊長大。
在霍格沃茨四位創始人都還在世的時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見識和學識都非同一般。
最重要的是,海蓮娜馬上就要離開了,是那種走得干干凈凈,再也不會回來的離開。
——雖然迪倫不打算真的讓她走,但她走的這個動作,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這么好的機會,不但能趁機薅點羊毛,而且還可以悄無聲息的將海蓮娜帶入空間。
果然。
海蓮娜看著迪倫一邊解說,一邊在羊皮紙上寫下的那些符號和公式。
對于其中那些融合了魔咒、煉金、魔文,涉及意志與思維的復雜原理。
她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不適應的樣子。
反而聽得饒有興趣,眼神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思念體……你這個想法,真是既天才,又自私。”
海蓮娜聽完迪倫的解說后,沉默了許久,隨后深深地看了迪倫一眼,開口說道。
“咳咳,我就當你這是在夸獎我了。”迪倫輕咳兩聲,笑著回應道。
“當然,這是夸獎。”
海蓮娜的目光落在那張寫滿符號與公式的羊皮紙上,幽幽的視線里裹著復雜的情緒。
其中有驚嘆,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這世上,恐怕沒人能抵擋住這種魔法的誘惑……只可惜,它的條件太苛刻了……你真的能做到這一步嗎?”
她忍不住轉頭看向迪倫,虛幻的眼眸里映出他平靜的側臉,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不是說用你對他人的記憶做錨點藏入靈魂這回事——你的理論已經夠完善了,挑不出半分錯漏。”
“可……你真的能把一個人的一生完整地剝離出來?”
“是復制,女士。”
迪倫加重了語氣,特意強調這兩個字,眼神里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思念體只是復制品而已,他們的本體可沒法帶著一片空白的靈魂繼續往前走。”
“我倒寧愿你說的是剝離。”
海蓮娜又一次神色復雜地看了迪倫一眼。
那目光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這種近乎絕對的自信,和她母親當年如出一轍。
讓她對他想要做的事情,再也生不出懷疑的念頭——哪怕這想法聽起來就荒唐得離譜。
復制人的一生?
準確說,是復制一個人的人格。
這其中,要包含的東西太多了。
那些細碎到清晨陽光的溫度。
指尖劃過書頁的觸感的記憶。
那些因喜悅而顫抖、因悲傷而窒息的感受。
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藏在心底的執念……
所有讓一個人之所以是“他”或“她”的東西。
都得一絲不差地復制出來。
而這些東西,本就復雜得像一團纏繞的絲線,又虛浮得抓不住。
這可不是雕版印刷那樣,拍一下就能原樣復刻的。
要是迪倫說的是剝離。
海蓮娜頂多感慨他的自私、天才,還有那份近乎殘忍的決絕。
——為了滿足自己的念想,竟要剝離死者的一切。
可迪倫說,他能做到……讓本該逝去的人,重新活在身邊。
雖說只是活在畫像里。
可巫師的意志是完整的啊!
巫師們或許沒有“我思故我在”這樣的說法。
但對意志與思想的探索,在海蓮娜?拉文克勞這里便從未停止過。
尤其是現在,她自己就是幽靈。
——一個寄托在生前痕跡上、靠著意志行動的存在。
自然也就更能明白這種“完整”意味著什么。
像思念體這樣的存在,和住在畫像里的幽靈最大的不同是。
——他們能享受到美食。
而不會像幽靈那樣,只能對著佳肴空咽口水,連一絲味道都嘗不到。
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當然,思念體也有缺點。
不能像幽靈那樣飄來飄去。
可幽靈的活動范圍也有限,只能沿著生前行走過的路線移動。
畫像卻能進入從沒去過的風景畫里啊!
想去什么地方,畫一幅就是了,反倒更自由些。
而且,這魔法的核心原理。
——意志錨點。
其實是從魂器和赤膽忠心咒,以及迪倫在拉文克勞的畫像里得來的。
這讓畫像能一直維持到作為錨點的人離世,幾乎不會損壞。
不過這也帶來了限制。
不能為活人制作思念體。
因為一旦錨點的人去世,思念體也會跟著消失。
這也是海蓮娜說這魔法自私的原因。
它不是真的起死回生,只是為了滿足施法者的愿望才存在的。
除此之外,海蓮娜還有沒說出口的擔憂。
創造出來的思念體,完全是因施法者而存在。
而有能力施展這魔法的巫師,顯然也能編造一些不存在的記憶,把思念體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這樣完美又危險的魔法,讓海蓮娜忍不住對迪倫的天才與瘋狂生出一絲嫉妒。
媽媽啊,這個年輕的巫師,怎么會有這般想法?
而且還能付諸實踐!
尤其是,她剛剛在查看迪倫交給她的手稿后,總感覺這稿子中的很多內容。
都給她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媽媽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了。
她真的要以為,這稿子其實根本就不是迪倫撰寫的。
而是她母親撰寫的!
看來我是太想念她了。
呼......
沒關系,很快我們就能見面了。
海蓮娜長出了口不存在的氣,眼神中帶著些許復雜。
就像她剛才說的,誰沒有想挽回的人和事呢?
這個魔法,如果真的能夠成功,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對其趨之若鶩!
只不過這情緒也轉瞬即逝。
海蓮娜早就接受了所有過往。
哪怕是生前,她也沒有迪倫這般能復制人格的本事。
“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盡量控制住,把消散的過程清楚地展示給你看。”
海蓮娜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飄在原地,虛幻的目光落在迪倫身上。
迪倫淡淡一笑。
“其實你也不會真的消散的。”
“嗯?什么?”
“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