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代表團院落。
客廳里的壁爐燒得很旺,橙紅色的火苗舔著爐壁,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
暖氣片也在咝咝作響,屋里暖得讓人有些發困。
但坐在客廳里的九個人,沒有一個顯出困意。
九個人分坐在沙發和椅子上,圍成一個半圓。
面前的茶幾上擺著茶具和幾盤點心,但沒有人去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爾察克手里那份文件上。
那是昨天下午趙鐵山交給他們的《山西與濱海地區合作框架議定書》草案。
高爾察克把文件重新放在茶幾上,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
列別捷夫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攤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
吉米廖夫坐在列別捷夫旁邊,雙手交握,面色凝重。謝苗諾夫靠在沙發里,手里握著煙斗,煙絲已經滅了,他沒有重新點燃。
卡普佩爾坐在謝苗諾夫旁邊,背挺得很直,像在檢閱部隊。
迪特里希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對面,是另外三個人。
克拉斯諾夫,頓河哥薩克軍的創始者之一,六十多歲,滿頭白發,但腰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仍然銳利。他是從海參崴趕來的,代表流亡在那里的頓河哥薩克殘部。
薩哈羅夫,高爾察克政府的陸軍部長,五十出頭,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更像學者而不是軍人。他負責的,是東遷政府最后的那些技術官僚和后勤人員。
布德貝格男爵,波羅的海德意志貴族出身,沙俄軍隊中將,現任高爾察克政府的外交顧問。他頭發花白,衣著講究,手指上戴著一枚刻有家族紋章的戒指,整個人散發著舊貴族特有的矜持與疏離。
九個人。代表著白俄殘留在遠東的所有實權派系。
高爾察克開口說話,聲音有些沙啞。昨晚的酒確實喝多了,到現在頭還在隱隱作痛,但語氣依然沉穩。
“諸位,昨天下午,我和列別捷夫、吉米廖夫,與山西方面的趙鐵山將軍,就濱海計劃的框架進行了第一次正式會談。對方拿出了這份草案。”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茶幾上的文件。
“今天請諸位來,就是一起議一議,這份東西,我們能不能接,怎么接。”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話語權讓給了其他人。
謝苗諾夫把煙斗往茶幾上一磕,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第一個開口。
“我先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今年九月,我的偵察兵從伊爾庫茨克方向回來。
他們說,紅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過了克拉斯諾亞爾斯克。
一天四十公里,追著我們的人跑。
我們的兵,穿著單衣,凍得連槍都端不穩。
他們呢?他們有西伯利亞大鐵路,火車一列一列地往前送人,送炮,送補給。
我們的人在前面跑,他們在后面追。
追上了,就是一梭子。”
他轉過身,看著屋里的人。
“十月底,我的一個哥薩克百人隊被堵在坎斯克東邊。
一百三十七個人,活下來四十三個。
活下來的,有一半凍掉了腳趾頭。
他們跟我說,將軍,我們不是打不過,我們是跑不過。
他們坐火車,我們騎馬。
他們穿棉衣,我們裹著毯子。
他們一天吃三頓熱飯,我們三天吃一頓冷干糧。
怎么打?
十一月,赤塔那邊統計過一次。
我們還有多少人?五萬不到。
但這里面,有多少能打的?
卡普佩爾的隊伍,還能撐一撐。
我的哥薩克,也還能沖一沖。
可其他人呢?
那些從鄂木斯克一路跑過來的,那些在托博爾斯克被打散的,那些從伊爾庫茨克逃出來的,還有多少戰斗力?”
他搖了搖頭。
“沒有。他們現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塊暖和的地方,吃一頓飽飯,睡一覺,不要再聽到槍聲。”
他靠在沙發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誰見過被紅軍抓住的白衛軍官是什么下場?我見過。
一九一九年,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他們抓住了我們的一個團長。
那團長跟我認識,一起打過德國人。
紅軍把他吊在廣場上,吊了三天。
第一天,他還能喊口號。
第二天,喊不出來了。
第三天,烏鴉把他眼睛啄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不想那樣死。也不想讓我的哥薩克那樣死。”
“昨天上午,我們在飛艇上,看到了山西人的演習。一千輛坦克,兩千輛裝甲車,五百門自行火炮。六個小時,全殲十個師團。這些東西,你們都看到了。”
沒有人說話。
謝苗諾夫繼續說:“我謝苗諾夫打了二十年仗,從日俄戰爭打到今天,見過德國人的軍隊,見過日本人的軍隊,見過紅軍,也見過我們自己的人。
但那樣的軍隊,我沒見過,讓他們與紅軍對抗是絕不會輸的。
所以我的態度很簡單:這東西,必須接。
不接,我們就是死路一條。紅軍用不了一年,就能打到赤塔,打到海參崴。
到時候,我們這些坐在這里的人,要么被吊死,要么跑到冰天雪地里等死。
接,還有活路。
山西人的條件再苛刻,至少給我們留了一條命。
他們的坦克,他們的火炮,他們那一套打法,能擋住紅軍。
就算擋不住,也能給我們爭取時間,讓我們能活著撤到海邊,撤到有船的地方。”
他說完,重新靠回沙發里,把那個熄滅的煙斗塞進嘴里。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壁爐里的火苗在跳動,把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克拉斯諾夫皺了皺眉,緩緩開口。
“謝苗諾夫將軍,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接,也有怎么接的問題。這份草案,您仔細看過嗎?”
謝苗諾夫沒有回答。
克拉斯諾夫轉向高爾察克,語氣客氣但帶著一絲質疑。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這份草案,我能看看嗎?”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吉米廖夫站起身,把文件送到克拉斯諾夫面前。
克拉斯諾夫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留很久,偶爾皺一下眉頭,偶爾用手指輕輕點著某行字。
薩哈羅夫和布德貝格男爵也湊過來,一起看。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壁爐的噼啪聲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大約一刻鐘后,克拉斯諾夫摘下眼鏡,抬起頭。
“第一條,金融由山西提供,共同承認和流通晉元。”他看著高爾察克,“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這一條意味著什么,您應該比我清楚。”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我清楚。”
克拉斯諾夫繼續說:“這意味著,我們的經濟命脈,從此掌握在山西人手里。我們的財政開支,我們的軍餉,我們的稅收,我們的商業結算,全部要用他們的貨幣。他們想印多少就印多少,想什么時候調整就什么時候調整。我們連討價還價的余地都沒有。”
高爾察克沒有說話。
列別捷夫接口道:“克拉斯諾夫將軍,您說得對。但問題是,我們有別的選擇嗎?”
克拉斯諾夫看著他。
“列別捷夫參謀長,您這話什么意思?”
列別捷夫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目光平靜。
“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們不接受這一條,我們手里有什么?我們有自己的貨幣嗎?有穩定的稅收來源嗎?有能夠支撐財政的經濟基礎嗎?”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微加重。
“我們沒有。赤塔的國庫,早就空了。
那批從喀山運出來的兩千噸黃金,去年冬天在貝加爾湖一帶,連同運送的車隊和人員一起,沉進了冰湖。
那是我們最后的希望,那是沙皇陛下留給我們最后的家底,現在全部失蹤不見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仍在繼續。
“海參崴的銀行,早就被日本人控制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存的都是些什么?
盧布?盧布現在連擦屁股都嫌硬。
我們的部隊,已經三個月沒發足軍餉了。
有的連隊,士兵們把自己的步槍賣給當地農民,換一頓飽飯。
有的軍官,把軍大衣當了,換幾個盧布給老婆孩子買黑面包。”
他頓了頓,看著克拉斯諾夫的眼睛。
“將軍,您說,這種情況下,就算山西人給我們一個完全獨立的貨幣體系,我們拿什么去支撐?
拿我們那些快要餓死的士兵嗎?
拿我們那些凍得發抖的家屬嗎?
拿我們那些連火車都開不動的鐵路嗎?”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
列別捷夫繼續說:“晉元,至少是能用的錢。山西人愿意給我們足夠的現鈔,愿意接收我們用貨物、礦產、港口服務來結算。
這意味著,我們的財政,可以重新運轉起來。
我們的軍人,可以按時領到軍餉。
我們的官員,可以拿到薪水。
我們的家屬,可以去合作社買到糧食和冬衣。”
他頓了頓,看著克拉斯諾夫的眼睛。
“將軍,您說,這是不是比什么都沒有強?”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點了點頭。
“列別捷夫參謀長,您說得有道理。”
他轉向高爾察克,語氣緩和了一些。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第一條,我原則上可以接受。
但我希望,在具體執行的時候,能有一些保障條款。
比如,山西人如果要調整貨幣政策,需要提前跟我們協商。
比如,我們的財政狀況,應該定期透明地公布。
比如,如果將來條件成熟,我們有權發行自己的輔幣。”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這些,可以在補充條款里談。”
克拉斯諾夫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第二條,所有軍隊人員必須接受重新培訓。新建軍事學院,按他們的標準培訓,裝備由他們提供,費用為貸款。”
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幾位軍人。
“這一條,諸位怎么看?”
謝苗諾夫把煙斗從嘴里拿出來,盯著克拉斯諾夫。
“怎么看?我謝苗諾夫是粗人,不會拐彎抹角。這一條的意思就是,我們的軍隊,以后得聽他們的。”
克拉斯諾夫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苗諾夫繼續說:“但問題是,我們的軍隊,現在還能打仗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
“我的哥薩克,昨天在飛艇上,看到那些坦克從下面開過去,一排一排,一排一排,沒有盡頭。
他們回來之后,一句話都沒說。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他們在想,我們拿什么去打那樣的軍隊?
我們的馬刀,我們的步槍,我們能擋住他們嗎?”
“所以,我的態度是:第二條,接。讓我們的兵,去學他們的打法。讓我們的軍官,去學他們的戰術。三年五年以后,我們還能有一支能打的軍隊。不然,我們就只能等死。”
卡普佩爾一直沉默著,這時候緩緩開口。
“謝苗諾夫將軍說得對。但有一條,我希望能爭取一下。”
高爾察克看著他。
“卡普佩爾將軍,您說。”
卡普佩爾頓了頓,緩緩說。
“培訓,可以。整編,也可以。但我希望,整編之后,部隊的指揮權,還能在我們手里。至少,在名義上,還在我們手里。”
他看著高爾察克,目光里帶著一絲懇切。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我們這些人,打了這么多年仗,不是為了換個主子。
是為了能讓跟著我們的兵,有一條活路。
如果能讓他們活下來,還能保留一點尊嚴,我愿意接受任何條件。
但如果連最后這點尊嚴都沒有了,我怎么去面對那些死去的兄弟?”
屋里安靜下來。
高爾察克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點了點頭。
“卡普佩爾將軍,您說得對。這一點,我會在后續談判中爭取。”
他轉向吉米廖夫。
“吉米廖夫,你記一下。第二條,關于部隊指揮權的問題,需要進一步明確。”
吉米廖夫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
克拉斯諾夫繼續往下看。
“第三條,互信、互通、互市。人員流動,市場流通,軍事交流,政治協商,寫入雙方法律。”
他抬起頭,看著高爾察克。
“這一條,倒是寫得很大方。寫入雙方法律,意味著,他們給我們的,是法律保障的權利。”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趙鐵山特別強調了這一點。他說會由立法機構通過的,并得到人民認可的。”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說。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您信嗎?”
高爾察克看著他。
“您是指什么?”
克拉斯諾夫頓了頓。
“您信他們會真的遵守這些法律嗎?將來有一天,他們強大了,不需要我們了,這些法律還能管住他們嗎?”
高爾察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克拉斯諾夫將軍,您知道從去年冬天開始,山西人從日本人手里接收了多少難民嗎?”
克拉斯諾夫愣了一下。
“多少?”
“三十萬七千多人。”
高爾察克說,“都是我們從鄂木斯克、托博爾斯克、伊爾庫茨克一路帶出來的。
有軍人,有文官,有商人,有知識分子,也有普通老百姓。
日本人接收他們的時候,答應得很好,會提供庇護,保證安全,給予基本生活保障。
可結果呢?”
他頓了頓。
“結果,先是搶了所有人的財物與食物,然后,男的被編入勞役隊,去修工事、運物資。
女的被送進軍妓院,給日本兵服務。
老人和孩子被分開安置,能干活的下礦,不能干活的扔在收容所里等死。
軍官和知識分子被單獨關押,反復審訊,逼他們交出掌握的機密信息。
交出來的,繼續關著。交不出來的,就再也沒人見過。”
克拉斯諾夫沒有說話。
高爾察克繼續說:“去年年春天,山西人從日本人手里接收了其中一部分,全部按照他們的政策處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茶幾上。
那是前幾天吉米廖夫帶回來的資料摘抄。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清晰可辨。
“您看看這個。”高爾察克說,“這是他們安置政策的要點。”
克拉斯諾夫接過紙,戴上老花鏡,仔細看。
紙上列著幾條:
第一條,所有接收人員,不分國籍、不分民族、不分宗教信仰、不分政治立場,一律登記造冊,發放臨時身份證明。
第二條,有專業技能者,根據專長分配工作。軍人編入預備役或輔助部隊,文職人員安排到行政部門或學校,技術人員安排到工廠或礦山,商人協助恢復商業流通。無專業技能者,安排基礎勞動,或參加技能培訓。
第三條,所有人員及其家屬,享受與山西本地居民同等的糧食配給、物資供應、醫療保障。子女可免費進入當地國民學堂就讀。
第四條,個人財產受法律保護。攜帶入境的財物,經登記后歸本人所有,可自由支配。超出規定限額者,可存入當地銀行,或兌換晉元。
第五條,自愿離境者,可申請辦理手續,不受限制。但離境后再次入境,需重新審批。
克拉斯諾夫看完,抬起頭。
“這是真的?”
高爾察克看著他。
“吉米廖夫親眼看過。有個從伊爾庫茨克逃出來的機械廠小業主的兒子,叫安德烈的年輕人。
他在吉林聯合機器廠當學徒,有工錢,有宿舍,能吃飽飯,還能學技術。
他寫信回來告訴家里人,說那邊跟日本人那邊完全不一樣。
說那邊的人,雖然也是中國人,但看他們的眼神非常和善。”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很久。
高爾察克繼續說:“克拉斯諾夫將軍,我不是不知道懷疑。
我懷疑過,吉米廖夫第一次帶回這份草案的時候,我懷疑過。
趙鐵山請我們看演習的時候,我也懷疑過。”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今天早上醒來,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
他看著克拉斯諾夫的眼睛。
“山西人有一句話,叫聽其言,觀其行。
他們說的那些話,我們聽了。
他們做的那些事,我們也看到了。
從去年到現在,他們在吉林、黑龍江,安置了至少三十萬從俄境逃過去的難民。
不是關在收容所里等死,是真正安置,有工作,有住處,有飯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學。
而且,他們對待這些難民,沒有歧視,沒有區別對待,沒有當成二等公民。”
他的聲音微微加重。
“克拉斯諾夫將軍,我在海軍干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人,打過無數仗,也被人騙過無數次。
但我從沒見過哪個政權,能為了騙我們這幾百萬人,先花一年時間,拿出真金白銀,安置那三十萬跟他們毫無關系的難民。”
他頓了頓。
“他們要是想騙我們,用不著這么費勁。直接像日本人那樣,把我們的人抓起來,逼我們簽字,我們又能怎樣?我們有得選嗎?”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
高爾察克繼續說:“您剛才問,將來有一天他們強大了,不需要我們了,這些法律還能不能管住他們。我不知道。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誰也看不見。”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能看見的,是眼前。
眼前,我們有五萬軍人,有幾十萬家屬,有幾百萬西伯利亞鐵路沿線那些無處可去的難民。”
他看著克拉斯諾夫,聲音微微加重。
“你說,接下來該怎么辦。我們要不要?”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摘下眼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他說,“我今年六十二歲了。打過土耳其人,打過德國人,打過紅軍。見過沙皇,見過臨時政府,見過高爾察克政府,也見過日本人和英國人。我這輩子,信任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騙過。”
他頓了頓。
“但您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安置難民的事,那些從日本人手里逃出來的人寫的信,我沒辦法反駁。”
他抬起頭,看著高爾察克。
“您說得對。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誰也看不見。但眼前,他們做的事,比他們說的話,更有說服力。”
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份草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文件,緩緩舉起手。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我同意。”
他繼續往下看。
“第四條,雙方在海參崴打造世界級的造船廠,利益共享。
山西出資金、出設備、出材料、出人員、出陸上配套設施。
我們出土地、出船塢、出技術、出管理經驗。
股權,山西百分之五十一,我們百分之四十九。”
他看完,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這一條,諸位怎么看?”
布德貝格男爵第一次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那種舊貴族特有的矜持和疏離。
“諸位,我是搞外交的,不懂軍事,也不懂造船。但我懂一件事。”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
“山西人愿意給我們百分之四十九,是因為他們需要我們。造船靠的是經驗,是靠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手藝。我們有那個經驗。他們暫時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但將來呢?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他們有了自己的造船工程師,有了自己的熟練工人,有了自己的設計能力。到那時候,這百分之四十九,還保得住嗎?”
屋里安靜下來。
薩哈羅夫緩緩開口。
“男爵說得對。技術這東西,是可以學的。等他們學會了,我們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他頓了頓,轉向高爾察克。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我建議,在談判的時候,爭取加上一條:造船廠的技術骨干和工人,必須保證一定比例是我們的人。而且,這個比例,要寫入法律。不能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被稀釋。”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這一點,很重要。吉米廖夫,記下來。”
吉米廖夫又記了一筆。
克拉斯諾夫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這份草案,我看完了。四條主要條款,加上第五條這個‘門’。我的看法是,可以接受。”
他頓了頓。
“但我有三個問題,需要在后續談判中明確。”
高爾察克看著他。
“請講。”
克拉斯諾夫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關于土地。濱海地區的土地,誰說了算?我們是高度自治,但自治到什么程度?土地分配、資源開發、城鎮規劃,這些是我們自己定,還是需要山西方面批準?”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我也在想。吉米廖夫,記下來。”
克拉斯諾夫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關于日本人。他們在海參崴有駐軍,有領事館,有商社,還有那些跟我們眉來眼去的人。山西人說要處理日本人的問題,但怎么處理?處理到什么程度?我們需要知道。”
高爾察克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說。
“這個問題,趙鐵山昨天提到了。他說,日本方面的問題,他們會處理。但具體怎么處理,沒說。”
他頓了頓。
“我的猜測是,他們會跟日本人談。談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日本人要面子,要保證部隊安全撤退,要保留一些商業利益。山西人要實際控制,要港口,要鐵路。談成了,我們夾在中間,只需要配合就行。”
克拉斯諾夫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關于我們自己的人。我們有五萬軍隊,有幾十萬家屬,還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難民。這些人,怎么安置?都遷到濱海去?濱海裝得下嗎?留在原地?留在原地,將來紅軍打過來怎么辦?”
高爾察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開口。
“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多。我的想法是,分批安置。軍隊和他們的家屬,優先遷過去。技術人員、熟練工人、有專長的,也優先。剩下的,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就地安置,看山西人能不能幫我們爭取一些保障。”
他頓了頓。
“紅軍不會打到海參崴。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山西人在前面擋著,他們過不來。所以,留在原地的人,短期內是安全的。至于長期……”
他沒有說完。
克拉斯諾夫點了點頭。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您想得比我周全。”
他重新戴上眼鏡,又看了一遍那份草案。
“那,我們表決吧。”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好。表決。同意接受這份草案作為談判基礎的,請舉手。”
他第一個舉起手。
列別捷夫舉起手。
吉米廖夫舉起手。
謝苗諾夫舉起手。
卡普佩爾舉起手。
迪特里希斯舉起手。
克拉斯諾夫舉起手。
薩哈羅夫舉起手。
布德貝格男爵最后一個舉起手。
九只手,整整齊齊舉在空中。
高爾察克放下手,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
“好。全票通過。”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加重。
“諸位,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全俄臨時政府。不再是白衛軍。不再是那個要打回莫斯科去的軍隊。”
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們是濱海地區自治政權的籌建委員會。我們的任務,是帶著這五萬人,帶著那幾十萬家屬,還有幾百萬的難民,帶著所有愿意跟我們走的人,去那片土地上,重新開始。”
謝苗諾夫忽然開口。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我有一個問題。”
高爾察克看著他。
“請講。”
謝苗諾夫頓了頓,緩緩說。
“那個名字,定了嗎?濱海地區自治政權,將來叫什么?”
高爾察克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搖了搖頭。
“沒定。山西人沒說,我們也沒想好。”
他看著謝苗諾夫。
“謝苗諾夫將軍,您有建議嗎?”
謝苗諾夫想了想,然后說。
“叫遠東共和國怎么樣?”
屋里安靜了幾秒。
列別捷夫緩緩開口。
“遠東共和國……這個名字,倒是挺響亮。”
卡普佩爾點了點頭。
“聽起來,像是一個真正獨立的國家。”
克拉斯諾夫也點了點頭。
“不叫俄羅斯,也不叫白俄。叫遠東。新的名字,新的開始。”
高爾察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點了點頭。
“遠東共和國。好名字。”
他頓了頓。
“不過,這個名字,還得跟山西人商量。畢竟,是他們出錢出槍。他們要是不同意,我們還得再想。”
謝苗諾夫笑了笑。
“那就叫濱海自治州。低調點,也行。”
屋里的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
下午四時,白俄代表團的內部會議結束。
九個人陸續走出客廳,各自回房。
高爾察克最后一個走出來。他站在門口,望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站了很久。
列別捷夫走到他身邊。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您在想什么?”
高爾察克沒有回頭。
“我在想,一九一八年,我們在薩馬拉成立全俄臨時政府的時候,也是這么多人。那時候,每個人都滿懷希望,覺得很快就能打回莫斯科,很快就能恢復俄羅斯。”
他頓了頓。
“現在呢?薩馬拉沒了,鄂木斯克沒了,赤塔也要沒了。我們又聚在一起,商量著成立一個新的政權。”
他轉過身,看著列別捷夫。
“阿納托利·尼古拉耶維奇,你說,這一次,能成嗎?”
列別捷夫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緩緩開口。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我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成。但我知道,我們沒有別的路了。”
他頓了頓。
“而且,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我們是孤軍奮戰。這一次,我們身后,有一個強大的靠山。山西人需要我們,我們也需要他們。這種互相需要的關系,比任何理想和口號都可靠。”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灰,云層壓得很低,但遠處有一道細細的光,從云縫里透下來。
“阿納托利·尼古拉耶維奇,明天,給趙鐵山遞個話。就說我們同意草案,希望盡快開始具體條款的談判。”
列別捷夫點了點頭。
“是。”
高爾察克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著列別捷夫。
“阿納托利·尼古拉耶維奇,昨晚那場酒,你喝了多少?”
列別捷夫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忘了。反正不少。”
高爾察克笑了笑。
“那幾個山西年輕人,確實厲害。王平那小子,一個人喝倒了我們所有人。謝苗諾夫到現在還在念叨。”
他頓了頓。
“不過,謝苗諾夫念叨的不是酒。是王平最后說的那句話。”
列別捷夫看著他。
“什么話?”
高爾察克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說。
“他說:今天這場酒,跟打仗一樣。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個團隊的事。他們四個人,誰都不能先倒。因為倒了,丟的不是一個人的臉,是整個山西軍人的臉。”
他頓了頓。
“阿納托利·尼古拉耶維奇,你說,我們的人,以后也能這樣嗎?”
列別捷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開口。
“能。只要給他們一個可以為之奮斗的目標,給他們一個可以歸屬的團隊,給他們一個可以相信的未來。他們就能。”
高爾察克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轉身,繼續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靴底碾過凍雪,吱嘎作響。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