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收斂心神,認真答道:“臺島戰(zhàn)事,自然是據(jù)實回稟,突出將士用命、番漢同心。民生恢復(fù),可略述成效,但更要強調(diào)根基尚淺,亟需朝廷后續(xù)支持,以防倭寇死灰復(fù)燃。”
“至于學(xué)生自身……全憑陛下圣裁。若陛下垂詢,學(xué)生愿繼續(xù)為朝廷守土安民,無論是在東南海疆,亦或是其他需實干之地?!?/p>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功勞和忠誠,也表明了繼續(xù)務(wù)實的態(tài)度,沒有主動求取京中清貴職位,反而暗示愿意再去“艱苦”地方,這很符合他一貫塑造的“實干派”形象,也更容易讓皇帝放心。
崔顯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點點頭:“如此應(yīng)答,頗為妥當。記住,面圣之時,沉穩(wěn)有余,恭敬十足,但不必過于畏縮。陛下欣賞有銳氣、能干實事的年輕人?!?/p>
他又叮囑了一些面圣的禮儀細節(jié)和可能被問及的問題,王明遠一一記下。
看看時辰已晚,崔顯正臉上倦色更濃,王明遠便起身告辭。
離開溫暖的書房,走到清冷的院子里,夜風(fēng)帶著寒意撲面而來,讓王明遠因長時間密談而有些發(fā)熱的頭腦驟然一清。
抬頭望天,夜空如墨,幾顆寒星疏淡地掛著。
這京城的天,果然和臺島不一樣。
臺島的天再高,海再闊,風(fēng)云變幻都在明處,是看得見的倭寇刀槍,是摸得著的海浪礁石。
而這里,天仿佛壓得很低,無形的網(wǎng)密密麻麻,籠罩著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
你看不見刀,卻可能下一刻就被暗箭穿心。你聽不見廝殺,卻可能早已置身于最慘烈的戰(zhàn)場。
煉蠱……
王明遠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目光變得沉靜而堅定。
既然已經(jīng)回來了,既然已經(jīng)入了局,那便走下去吧。
小心每一步,看清楚腳下的路,也看清楚……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究竟是同伴,還是即將互相撕咬的蠱蟲。
他緊了緊衣袍,邁步朝外走去。
……
次日一早,吏部的文書也送到了王明遠手中。
通知很簡單:著臺澎撫民安防使王明遠,于三日后卯時初,至皇極殿外候旨,參加大朝會,面圣述職。
王明遠捏著那頁蓋著鮮紅吏部大印的公文,看了兩遍,輕輕放在桌上。
該來的,總會來。
……
三日后,寅時三刻。
天還黑得透徹,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王明遠已經(jīng)起身,洗漱完畢,換上了那身漿洗得筆挺、象征從五品官職的青色官袍。
“老爺,馬車備好了?!笔陂T外低聲稟報。
“嗯?!蓖趺鬟h應(yīng)了一聲,最后看了一眼鏡中那張比離京時清瘦了些、也成熟了些的臉,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上了馬車,出了巷口后,寂靜的街道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轆轆聲。
窗外,偶爾有零星幾點燈火,是同樣趕著上朝的官員車馬。
越靠近皇城,車馬越多,但都很安靜,沒有人高聲喧嘩,只有馬蹄聲、車輪聲,混雜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透著一種無形的壓抑。
抵達午門外時,天色依舊昏暗,只有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午門前的廣場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官員。
依照品級,各自尋了位置站定,黑壓壓一片,在朦朧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礁石。
王明遠按照指引,找到自已該站的位置——靠近隊伍末尾,在一群五六品官員中間。
他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看,那位就是王明遠王大人?”
“瞧著可真年輕。聽說在臺島殺了不下幾千倭寇?”
“何止!四家倭寇聯(lián)軍,被他打得丟盔棄甲,甚至……還筑了京觀!”
“嘶……這么年輕就如此兇殘!”
“了不得啊……這才入仕兩年不到吧?”
“人比人氣死人。咱們在京城熬了十幾年,不如人家外放一年……”
低聲的議論像蚊蚋般嗡嗡作響,有好奇,有羨慕,也有掩飾不住的嫉妒。
王明遠只當沒聽見,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巍峨的城樓。
“明遠?!?/p>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王明遠轉(zhuǎn)頭,看見工部尚書楊廷敬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
楊尚書依舊是那副儒雅模樣,只是眉宇間似乎也添了些許倦色。他對王明遠微微頷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回來了就好。臺島之事,做得好?!?/p>
“多謝楊尚書?!蓖趺鬟h恭敬行禮。
楊廷敬擺擺手,走近了些,壓低聲線,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稍后朝上,穩(wěn)著些,該是你的,跑不了?!?/p>
說完,便邁步走向前排屬于二品大員的位置。
王明遠心中微暖。
楊尚書這話,既是肯定,也是提醒。
又等了一會兒,官員基本到齊,王明遠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京中傳聞久未露面的四皇子靖王,這次大朝會也來了。
他站在皇子隊列中,臉色看起來比在臺島時蒼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當他的目光與王明遠接觸時,微微停頓,眼中神色復(fù)雜。有關(guān)切,有詢問,但最終化為一絲帶著感激的頷首。
王明遠想起被留在臺島的蕭承煜,心中了然,也微微點頭回應(yīng),沒有多余動作。
六皇子也在。
他似乎胖了些,圓潤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看到王明遠,笑得更加親切,甚至還擠了擠眼睛,一副“咱們自已人”的模樣。
王明遠想起師父昨日“莫要輕易下注”的告誡,面上只回以溫和有禮、卻不過分熱絡(luò)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