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骨骨折患者,術后三個月,接骨板在體內斷裂,骨折端移位,刺破股動脈,大出血死亡。
脛骨平臺骨折患者,術后兩個月,接骨板螺釘松動,骨不連,二次手術取出時發現接骨板表面已有肉眼可見的裂紋。
脊柱內固定系統,術后感染,高燒不退,最終多器官衰竭死亡——感染源頭被追溯至植入物包裝密封不嚴,術中污染。
每一起事故背后,都是一條或幾條人命。
每一起事故,劉振華都“處理”過。
壓下報道,協調賠償,修改事故鑒定結論,將“產品缺陷”改為“患者個體差異”或“術后護理不當”。
然后,“康健”公司的產品繼續上市,繼續銷售,繼續植入一個又一個患者的身體。
作為回報,趙康會定期往劉振華指定的賬戶里打錢。
有時是現金,有時是“咨詢費”,有時是“項目合作款”。
金額從最初的五萬、十萬,到后來的三十萬、五十萬。
劉振華的賬戶像滾雪球一樣膨脹。
他在市中心買了三套房,送兒子去了澳洲讀書,給妻子開了家美容院。
生活光鮮亮麗。
代價是那些死在手術臺上,或者術后在痛苦中掙扎許久才斷氣的陌生人。
劉振華第一次“處理”事故,是六年前。
那時他剛當上監管科副科長,手里有點小權,但還沒到能決定生死的程度。
“康健”公司也還只是個小型加工廠,做點低端的骨科耗材,質量一般,但價格便宜,在某些基層醫院有點市場。
那天下午,趙康拎著一個黑色手提包,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包很沉,放在桌上時發出悶響。
“劉科長,一點心意。”趙康臉上堆著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聽說您兒子要出國了?這點錢,就當是叔叔給的贊助。”
劉振華沒動。
他看著那個包,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一沓沓紅色的鈔票邊角。
“趙總,你這是干什么?”他的聲音很平靜。
“沒什么,交個朋友。”趙康坐下來,自已給自已倒了杯水,“其實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劉科長幫幫忙。”
“你說。”
“我們廠子前段時間出了一批接骨板,有個患者用了,術后感染,沒救過來。”趙康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家屬鬧得厲害,說要告我們。其實這事吧,真不一定是產品問題。手術環境、醫生操作、患者自身抵抗力,都有可能嘛。”
他喝了口水,看向劉振華:“我知道劉科長認識衛生系統的人,能不能幫忙打個招呼,把事故鑒定結論……往‘術后護理不當’或者‘患者自身感染’的方向引一引?當然,該賠的錢我們賠,絕不會讓家屬吃虧。就是別把‘產品缺陷’這幾個字寫進報告里。您也知道,我們小廠子,經不起這么折騰。”
劉振華沉默著。
他當然知道“產品缺陷”和“術后護理不當”的區別。
前者意味著企業要承擔主要責任,產品可能被召回,企業可能倒閉。
后者是醫院和患者的問題,企業賠點錢就能了事。
趙康見他不說話,又補充道:“劉科長,我知道您最近在活動,想轉正。衛生局王局那邊,我熟。您幫了我這個忙,王局那邊,我幫您遞句話。”
劉振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輕的一聲。
然后他開口:“材料呢?”
趙康立刻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還有患者的基本信息。
劉振華翻開。
患者是個五十二歲的建筑工人,摔傷了腿,在醫院做了骨折內固定手術。
術后第三天開始發燒,傷口紅腫流膿。
抗感染治療無效,兩周后死于感染性休克。
死亡原因一欄,目前空著。
劉振華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考慮患者術后護理不當,傷口污染,導致嚴重感染。不排除患者自身糖尿病史(未如實告知)影響愈合及抗感染能力。建議進一步調查護理記錄及患者既往病史。”
寫完,他簽上自已的名字,蓋上科室章。
“拿去給鑒定組的人看。”他把文件推回去,“就說這是我個人的初步意見,供他們參考。”
趙康接過文件,笑容更深了。
“劉科長,夠意思。”他拍了拍那個黑色手提包,“這里面是二十萬。一點辛苦費。以后咱們常來常往。”
劉振華沒看那個包。
他只是點了點頭。
趙康離開后,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桌面染成橘紅色。
那個黑色手提包躺在光暈里,像一塊凝固的血。
劉振華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拉開拉鏈。
鈔票整齊地碼放著,一沓一萬,一共二十沓。
他抽出一沓,用手指捻了捻。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報告上那個建筑工人的照片。
黑白證件照,臉膛黝黑,笑容憨厚。
死了。
因為用了不合格的接骨板,感染,死了。
而他,劉振華,用一支筆,幾句話,把責任推給了“護理不當”和“患者自身”。
拿了二十萬。
公平嗎?
劉振華問自已。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這世界哪有什么公平。
建筑工人窮,沒文化,死了也就死了。
他劉振華有腦子,有權,活該賺錢,活該往上爬。
至于那些死在手術臺上的人……
那是他們的命。
命不好,怪誰?
劉振華把鈔票裝回包里,鎖進辦公室的保險柜。
從那天起,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康健”公司的產品問題越來越多,事故報告一份份送到他桌上。
他一份份地“處理”。
簽字,蓋章,修改結論。
錢也一筆筆地到賬。
二十萬,三十萬,五十萬。
他升了科長,權力更大了。
能決定一家企業的生死,也能決定……成千上萬患者的生死。
他逐漸養成一個習慣:每次簽完一份“處理意見”,都會去樓下的吸煙區,點一支煙。
看著煙霧在空氣中升騰,消散。
像那些被他抹去的生命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