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心臟一揪,好似被潮汐裹著一樣呼不出氣來。
錢得力攙扶著他,擔憂道
“陛下!”
“找……找!!!”
整個皇宮燃起火把,每一處角落都被照亮。
各宮封鎖,兵衛戴甲,太監宮女全被集結,找人的隊伍好似幾條分散的長龍,一點點壓緊包圍圈。
一炷香過去了。
沒找到。
兩炷香過去了。
沒找到。
三炷香過去了,
仍然沒找到。
一個兩歲的孩子,四面封閉的窗戶,關著的門,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錢得力安撫道:“陛下放心,太子殿下一定還在皇宮內!”
周帝猛然想起了什么,龍床是由紫檀木雕成的,他扣著一塊浮雕,猛一用力,床前出現了一條密道
小東西又懶又弱,多走幾步路都哼哼唧唧,不可能無聲無息的翻窗出去。
想不驚動任何人在太極宮消失,只可能是這條密道了。
周帝拿著火把直接跳進去。
密道又長又冷,他們長驅直入,直到到了出口,才發現了蹤跡。
武君稷留下來的手印。
他出宮了。
周帝看著密道外喧嘩的夜市,心里一陣無力。
離家出走了,他真的離家出走了。
深秋的夜晚,夜風刺骨。
兩歲大的人,邁的步子還沒他的胳膊長,就這么融入了茫茫人海。
“傳令陳陽,調長安北軍!封鎖長安城!任何人不得出城!每一寸每一厘都不要放過!”
*
大司馬府,書房。
燭臺下,陳陽正認真的為一幅畫上顏料。
垂銀蝴蝶帽,寶藍織金襖,收腳蓮花褲,牛皮小深靴,懷里抱著一只布老虎,柳葉眼,橫劍眉,眉幼而絨不見成黑,鼻子曲線柔和,一個清貴非凡的娃娃躍然紙上。
陳陽作為北軍統領,是實權大司馬,根本不用兼任巡邏任務,可他每天雷打不動帶人在皇宮走一圈。
為的就是看一眼武君稷。
有時候血脈就是這么神奇,讓他忍不住關注他的成長,哪怕聽到有關的字眼,都會屏氣凝神。
長高了、會走了、和陛下吵架了、和陛下和好了……
陳陽將畫鋪在燈下,看的好不認真。
“篤篤篤!”書房門敲響,陳陽回神,小心的卷起畫軸,放進暗格。
“誰?”
“大人,該用膳了,嫂夫人、大小姐和小公子已經等著了。”
陳陽應了一聲:“來了。”
在中堂,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擺著幾盤家常菜,有葷有素還有酒。
陳錦和嫂嫂正聊著什么,陳瑜遠遠便打招呼:
“小叔!快來!”
陳陽看到陳瑜,嘴角忍不住上揚,等日后太子長大,瑜兒定可為賢佐。
就在陳陽坐下,一家人即將開飯的時候,有人來報
“大人,夜市巡邏的城衛送來一個小孩,那小孩穿著非富即貴,說您和他父親是朋友,他迷路了忘了家在哪,城衛只能將他送來大司馬府。”
陳陽乍一聽,以為是哪個同僚家丟孩子了
“帶進來。”
一個毛絨絨的小孩兒,抱著一張比臉還大的燒餅努力的啃,一身上下妥妥貼貼,只有那頭發散著,被秋風吹成了中分。
露出半張小臉便讓人想起那句——天生合去云霄上,一尺松栽已出塵。
陳瑜總覺得這小孩兒面熟。
陳陽差點以為自已在做夢,他半驚半喜,千言萬語全部匯成了一聲
“太子殿下?”
這一聲喊的陳瑜心神俱震。
陳府神色各異的瞧著這三頭身的小孩,忙不矢的跟隨陳陽一起參拜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武君稷即便離家出走也將自已照顧的好好的,厚厚的圍脖擋著夜晚的涼風,聲音被擋的發悶
“免禮。”
他蛄蛹著小短腿走向主座,可惜身高不夠,他靜靜的看著陳陽,陳陽立刻會意,單膝跪地抱起他
“臣失禮了。”
他珍而重之將小太子抱上主座,這份重量比長刀更能令他安穩。
他還不忘吩咐管家。
“替我感謝城衛。”
“再備姜湯!向宮中傳信!”
一桌子的飯菜,顯得武君稷手里的大餅十分粗簡。
陳陽讓人準備了一副碗筷,盛了粥,奉到他面前
“太子殿下怎么一個人出宮了?在宮中可用了膳?”
武君稷翹著腿兒:“孤和父皇吵架了,離家出走的。”
陳陽想著夜晚的長安城,臉上閃過不贊同,卻沒有多說什么
見武君稷一個勁兒啃他的大餅,輕聲問了句:
“是下官桌上的飯菜,不合太子口味?”
“太子殿下想吃什么,下官讓人去做。”
“燒餅太過干硬,殿下吃多了會積食。”
陳陽是武將,說話剛硬,少有溫言軟語的時候,如今調子壓的滴出了水,目光也貪著
武君稷沒理會陳陽這番說辭,側眸對上旁邊那道扎人的視線。
中堂燈火,搖搖曳曳,咫尺距離,兩雙眼睛帶著不合年紀的成熟相撞。
一個似笑非笑。
一個深沉持靜。
深夜輾轉反側的猜疑變成真實,陳瑜一腔難言的熾火洶涌而出,燃燒他的一切準則,將武君稷之名奉為圭臬。
他誠摯的低下頭顱,獻上被拒絕不下千百次的忠誠。
這是一名懺悔的騎士。
武君稷今天是來咄咄逼人的
他揚了揚下巴,倨傲的問:“他是誰?”
陳陽立刻向他解釋
“侄兒陳瑜,是臣兄長的兒子,這位是臣的嫂嫂。”
陳瑜母親名為季拾華,她朝著武君稷輕輕俯身。
陳陽也連帶著介紹
“陳錦,下官的妹妹。”
武君稷啃了一口干餅,瞄了眼未來的皇貴妃娘娘。
看著是個爽利的美人兒。
“人這么多,怪熱鬧的,明年除夕夜也能這么熱鬧嗎?”
三人不明所以,陳瑜卻是知道,明年的除夕夜,正是上一世陳家滅門的日子。
陳瑜拱手折腰,懇請道
“若殿下想知道,明年陳府除夕家宴,靜候太子殿下前來。”
“哇哦~”
很有自信嘛。
小太子翻了個白眼,撕咬著干馕,陰陽怪氣的發出語氣詞。
陳瑜桀驁不馴,清高自傲,向他行禮低頭卻不彎腰,初始武君稷不知行禮的門道,后來發現,陳瑜看不起他。
這一世他只稍微威脅了一下,就換來他的折腰禮,好大的榮幸哦。
顯得他好小人得志、小肚雞腸。
武君稷跟88假言假語
“其實孤也不是記仇的人。”
88聽了一臉便秘相。
算上武君稷,88一共綁定過五個宿主,不記仇這種話,誰說它都信,只有武君稷說出來,它只覺得他瘋病又重了。
沒人理他,武君稷自討沒趣,他扁扁嘴,等老登把他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