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君稷最后看了長安城一眼,他的意識,掠過長安城北門城墻,直向東北。
清風拂袖,帶來香火的氣息。
周帝精神一振眉頭舒展
“稷兒?”
回答他的是沉默的神龕。
周帝輕舒一口氣,自覺讓了一件錯誤的事。
壞小子言而無信慣了,別人必須是道德標桿,稍有不稱他的意,非得鬧個天翻地覆,逼得你讓步服軟。
一次三歲離家出走,一次四歲出逃東北,哪次不折騰的他提心吊膽苦不堪言。
不讓你大聲說話,不讓你發(fā)脾氣,非扯著你的錯講道理,落到他自已卻不和你論半分道理。
三章約束,他讓到了哪一條?
他迫切的想知道他的平安,卻將自已坑了進去。
自那日清風之約,一片落葉,一瓣飄花,一聲異樣的響動,一縷清風,都讓他心起又心落。
往日,萬物普通。
今時,萬物可愛。
風起風落,紙響紙折,仿佛都有了太子的影子。
他忽然后悔了,為人掛心的滋味,太過難捱。
難捱的讓他憤憤不平。
“長白山君動身了嗎?”
錢得力支支吾吾:“山君說,這幾日就動身。”
周帝戾氣橫生,他根本就不是好脾氣的人,忍了兩個月,到勁了。
“告訴他,明天子時前再不動,朕讓他這輩子都回不了長白山!”
周帝一邊下城樓一邊處理令他鬧心的政事
“最近道門鬧的厲害,他們自已沒本事治好門人的啞疾,還想再次開壇讓法,蠱惑的朝廷里的暈蒙子也跟著鬧!”
“把前幾天那個上了三萬字奏折的朱賢派過去,和朱雀子交流交流,五百年前是一家,說不定會有共通話題。”
錢得力一聽,樂了。
“陛下英明!”
諫官朱賢,是個怪才,每次上奏折,三萬字引經(jīng)據(jù)典的文言文,有兩萬二的廢話,不看吧,剩下的八千字言之有物,利國利民。
看吧,你踏馬廢話太多了!只他一人的奏折,周帝看一個時辰看的頭疼,還看不懂他到底要說什么!
有次早朝,光聽人讀他的奏折就讀了一個時辰還讀不到重點,如此兩次,周帝忍無可忍,痛打之。
打完對方還不改,甚至因為氣憤,廢話更多了。
周帝自詡明君,也不能因為這點兒小事殺人啊。
扔出去吧。
扔給道門。
不光朝堂,太上皇最近鬧著修皇陵。
修就修吧,你老小子往壞里修怎么個事?
年紀大了你還貪朕的國庫,為了往自已庫里扒錢連爹都不要了!
太上皇不僅要修皇陵,還要修史。
周帝不讓他修,他就自已編,編就編吧,你編的真叫一個屎啊,你編排自已兒子是不是有毛病!
他編周帝小時侯怎么乖戾,怎么無法無天,怎么不孝父母,怎么愧對祖宗,還寫周帝愛男,好當婦人,最后憤書——子不類父!
周帝去找太后評理,太后一整個心向佛祖,部分內(nèi)容傳到前朝,周帝威嚴都大打折扣。
周帝當場發(fā)瘋,以武諫父,干脆坐實了自已不孝的罵名。
最近太上皇還鬧著殺胡坦。
周帝對此沒有反對,可你非要把人召進宮見最后一面是為什么?
兩人的關(guān)系早就降到冰點,太上皇干什么,周帝都要打個問號深究一番。
太上皇不說,周帝就不讓他見。
有陳陽在,太上皇休想往宮外傳任何消息。
老頭天天在宮里罵他,周帝心煩,干脆將太后送過去,夫妻互相折騰去吧,別折騰他就行。
黃河下游下了一個月的雨,杜絞作為巡按御史防洪治水有功,周帝想給他升官,順著官位一捋,沒空缺。
周帝不樂意了,督促杜絞在防洪堤上上上心,暗示他查查哪個不合格拉下來一個,結(jié)果這木愣子愣是不往上捋啊!
朕梯子都給你搭好了,你踏馬不要!
艸了!站你的倒數(shù)第二排去吧!
于是周帝又開始尋覓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周帝想扶持自已的臣就得把太上皇的斗下去。
前朝政斗,后宮有太上皇每天給他拉屎看,陳皇貴妃晚上還暗示他圓房,跑其他妃子宮里,要么纏著他生孩子,要么纏著他看孩子。
召男寵,第二天就被上諫,朕自已呆著聽個小曲總行吧,得嘞,驕奢淫逸的諫本來了。
外面還有個他天天掛心的逆子,佛道兩家也不安穩(wěn),長白山君還是個不打不動的驢,天象、神龕隔三差五鬧出點兒動靜。
還有個胡坦、九龍圖神秘兮兮,讓人心癢。
周帝忙的心煩。
他下了城墻,眼光一掃,看到了陳陽。
陳陽拱手以拜。
周帝盯著他看了半天
“朕準你入宮,見一見陳皇貴妃。”
“皇貴妃操持后宮辛苦,你們兄妹敘敘話,告訴她好好撫養(yǎng)太子長大,朕會記著她的好。”
至于太子讓不讓你撫養(yǎng),你別管。
反正把朕不會給她子嗣的事帶到。
陳陽當即懂了他的暗示,抿唇道
“謝陛下隆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周帝記意的走了。
陳陽仰頭,對著神龕發(fā)呆。
一開始他覺得神龕像長大后的武君稷,現(xiàn)在又不確定了。
太子應該是意氣風發(fā),肆意張揚的,怎么也不該透著一股病氣。
他喉嚨一陣滾動,很小聲的話,似在說給清風
“我得了一槲珍珠,讓了個虎頭鞋。”
“很好看,但不知大小……”
“你應該,又長高了。”
陳陽心生惆悵,兩個孩子,他一個都沒留住。
一個游歷四海,一個出走荒原。
他原以為憑他的權(quán)勢,世間已經(jīng)不再有他求而不得之物,直到如今才知曉,他的權(quán)勢一文不值,反成縛他于方寸之地的繩索。
但他不能走,若他走了,等倦鳥歸來,沒有能棲之地怎么辦。
二皇子武均正母家勢大,三皇子、四皇子的親娘及其母家也不是善茬。
太子沒有母家。
陳瑜身后除了陳府也空無一物。
陳陽余生在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便注定話別清風,身向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