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雪一下就是好幾天,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將天地涂白,縮在被窩里穿好衣服,蹬上鞋子,自床頭打了熱水洗漱。
煉鐵需要焦煤,他們分出一部分用來取暖,土炕分為三部分,鍋灶,炕體,煙筒。
鍋灶就是燒飯添柴的土灶,做飯的時候,或者燒水的時候,燒柴的煙熱流經炕體,自煙筒出去。
這個過程可以熱炕。
晚上睡覺封上一灶煤,添一鍋冷水,炕熱了,第二天冷水也變成沸水了,可以做飯可以洗漱。
家家戶戶每日領取煤柴的數量有限,有些人還會特意積攢省著用,一天里只有晚上睡覺的時候家里才會有熱氣兒。
武君稷為了找秦遺書,費了點時間,起晚了。
他推開門就看到老山羊戰戰兢兢的跪地上請罪,門口還擺著一排的烏鴉尸體。
六位妖將分立在門口,一副將老山羊升堂審問的架勢。
估計以為烏鴉自殺,是老山羊干的。
一地尸體,讓武君稷壓下去的火氣又上來了。
目前有關人皇釘的線索全斷了,蒼道門、大光音、胡坦、老烏鴉、雷讖使……
他身邊沒有堪輿人才,指望懵懂的妖靈撒網式尋覓,不知要到哪年哪月,難不成真的要指望陳瑜?
老山羊哽咽著求情:“陛下明鑒!小妖是想岔了,才輕怠陛下命令,將人皇釘一事透露給了蝙蝠王,妖靈中烏鴉一族不明緣由的自殺,小妖心中甚懼,但絕對不是小妖干的啊。”
昨日六妖將入陛下室內,老山羊就知道他完了。
今日烏鴉一族死的不明緣由,他深怕被扣上和妖皇作對的黑鍋,趕忙來澄清。
武君稷:“知道不是你干的。”
“烏鴉一族會口讖,隔絕山海同族內也能自由交流,它們作為商朝國鳥,與雷讖使相伴,知曉人皇釘秘辛,此次自殺,是不愿意透露人皇釘一事。”
“尸體焚了養地,都散去吧。”
眾妖這才退開,各自回到崗位。
昨天晚上涂的厚厚的膏藥,今日一早再看,只剩下一層黑色的藥皮,手腕仍有使用過度的酸澀,卻不再疼痛。
武君稷拎著錘頭,在早飯做好前先搓會兒鐵冷靜一下。
當當的錘聲響起,眾妖忍不住看向那道熊崽子大的身影。
這一聲聲的敲的熊王牙疼。
身體里的憊懶也被敲了出去,休休休,休什么休!連鐵都不會打,讓四歲的陛下天天拎錘子,手腕都累出病了!好意思閑著嗎!
熊王風風火火的開工了。
整片人馬立刻加快腳步運轉起來。
武君稷對其他人的動靜一無所覺。
他沉浸在思考中,他本來想在栗工離開后讓李九殺了陳瑜,事到如今,再殺陳瑜,恐怕真的要失去唯一的與人皇釘有關的線索了。
陳瑜當初獻畫,畫上有五座山脈,疑似五條龍脈,即便五條龍脈是真的,還有四條龍脈待尋找,他缺人才,如果殺了陳瑜,他還能找到別的人或者妖尋覓龍脈嗎?
武君稷靈光一閃想到了阮源,稷下學宮時,周帝囚禁了阮源,卻沒有殺他,此人為堪輿大家,他記得前世阮源動了太子府的格局,改成了風水說中的奪運困龍局。
陳瑜前世師承阮源,應也繼承了他的堪輿術。
若他是周帝,沒有別的好人選,或許會選擇阮源去找尋龍脈。
一,阮源會堪輿。
二,阮源被囚,天下皆知,用一個已經淡出眾人視線的人,可以達到不引人注目的目的。
三,不管阮源為了抱負還是為了報復,他都會盡心。
監視大周動向?
不,還有一個辦法。
若秦朝遺書是真的——人皇者天地也,應生靈所求而得饋,化身天地,山川俯首。
應生靈所求而得饋……
生靈所求……
是那些被香火送到他耳邊的愿望。
應其所求得到的饋贈,可以讓他化身天地令山川俯首嗎?如此未嘗不可找到人皇釘。
等等……
武君稷搓鐵的手一停。
古怪作祟,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違和。
老烏鴉為什么要守在昆侖山?
就算昆侖山是一條龍脈,但九龍圖九條龍脈,他為何非要守在昆侖山?
供奉撫都哪里不能供奉,為何非要供在昆侖山?
扶都的神像又是怎么進的大蒙祖山?
大蒙國君知道此事嗎?若不知道他原本想供奉的女神仙是哪位?若知道……
武君稷扔了錘子,大蒙國君,這老小子不老實啊。
想到他掘地三尺砸了石桌子才找到的秦竹簡,武君稷冷笑了兩聲,陰沉著臉,回了房間。
那座神廟絕對有問題。
沒關系,他再神將回去,這次不把神廟掘地三尺,不算完!
小太子滿身黑氣,飄回了房間,惡狠狠關上了房門。
“不許外人打擾。”
鬣狗女王歪著頭疑惑,低聲問熊王
“陛下怎么了?”
熊王撓撓腦袋
“可能要冬眠了?”
“俺們熊族每年這個時間不冬眠脾氣就會陰晴不定。”
鬣狗女王表示懷疑
“陛下不是熊。”
熊王邦邦打鐵:“那俺不知道。”
院子外面的大鍋旁,有妖踩著板凳往沸騰的水中倒米,生米一下水就漫開米香,勾的人肚里饑餓。
熊王聳著鼻子,對米湯生了饞意。
阿娜啟達帶著一幫人掃雪,兩個人由蝙蝠王指揮著將草棚下打石油的零件搬上木板車。
這幾日要將草棚下的鐵件都運到小平溝,等那邊安置好了,武君稷計劃搬到小平溝,不出油,不回來。
開礦的妖隊要去上工了,它們的吃飯時間和人不一樣,不需要一日三餐,吃飽了能頂幾天,餓了會自行狩獵,實在捕不到獵物才會回來吃飯。
而墻角一處地方,一人一妖正悄悄碰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拿到彼此想要的東西,快速分開,若無其事的遠走。
她們沒看到屋檐上一黑一白兩只妖,無聲無息的跟了上來。
雪貂握著手心里的泥錢,快速回到自已的小土屋,舉著泥錢興奮的看。
她將這枚泥錢放進錢袋子里,來來回回數了好一會兒,才埋回墻角的陶罐。
她摸著自已的肚子,還有一個月,寶寶就要出生了,她要多攢人皇運,為寶寶開智啟靈。
殊不知墻角的錢連同陶罐都已經消失不見。
百米外,一只黃鼠狼拘謹的舉著陶罐,白王將錢袋子打開數了數,五十枚。
這只小黃鼠狼是白府的小妖,沒化形的小妖看似不起眼,實則是妖庭耳目。
因為它們睡覺打洞,且位置不固定。
說不得哪天晚上誰家床頭就睡著一只鼠,打嗝磨牙放屁都不礙事,但萬一說了不當的話傳到妖皇耳朵里,自已想法解釋吧。
一人一妖交易的速度隱蔽且快速,但她們的小動作瞞不過頂級獵殺者的眼睛。
所以白王來此地招地下的小妖詢問情況。
小黃鼠狼:“一只雪貂妖,懷了孕,快生產了,她想攢錢為孩子啟靈。”
妖極難生育,生育時會面臨一個選擇,是誕下一窩無智野獸,還是生下一只會思考有靈性的妖。
后者需要母體獻祭妖力。
孩子在胎中時,母體將體內全部妖力化為養分,為孩子啟智。
這樣孩子一出生就是開智的妖,但母體隨著子嗣的誕生會在十年內衰亡。
若不獻祭妖力,生下的孩子,就只是普通野獸,能不能開智為妖,看機緣和有無大量的氣運喂食。
自已修煉都難,哪來大量氣運為子嗣開靈智,所以生下來是無智的獸,基本注定它一輩子都是無智的獸。
一般這種,妖母教會它們捕獵便離開,從此再不相見。
這樣嚴苛的生育條件,確保了妖不會泛濫成災,但也造成妖族無法建立穩固的血緣傳承。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如白王這樣,長白山君老色虎看上一只沒開智的大美虎,大美虎生下來白王,白王出生是獸,但他命好長了幾年自已開智了,渡過化虛,跑回去和長白山君搶地盤,被野爹認出來了。
就此成為妖儲。
反正每個妖王的妖儲,來路多多少少都不正常。
白王掂了掂錢袋,嘖了兩聲,又讓黃鼠狼原位放了回去。
一只黑貓變成了人形。
“一枚泥錢,換了兩片人參。”
“另一家婦人孩子天生體虛,婦人怕她冬日生病難醫,找雪貂換了兩片人參備著。”
白王沉吟:“這是私下交易。”
貍貓:“上報?”
白王沒說話,大步回了籬笆院
“陛下呢?”
李九正在院子里磨刀,頭也不抬的回
“房間里,人妖不得進入。”
白王瞧了眼緊閉的房門,請嘖一聲
“里面黑燈瞎火的,等明年建個亮堂的宮殿。”
李九想笑,又壓下了,建宮殿?五年內別想了,沒那個條件。
“你有事嗎?”
白王不答反問:“他在里面干什么?”
李九也不瞞他:“神降。”
白王:“怎么說?”
李九:“沒法說。”
白王憋了半天:“跳大神?”
李九木了臉:“……”
白王輕咳一聲離開了,最后這事報入了灰老鼠耳朵。
“不過即可。”
白王不明白這個‘不過’是怎么個‘不過’法。
作為一只有文化的妖,灰老鼠只能向他解釋‘不過’的分寸。
只要不會對妖庭的市價造成沖擊,不會動搖泥錢的基礎價值,私下的交易,不止不會成害,還會推動整體貿易的活力。
白王又是咋舌,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一遍灰老鼠,嘴里嘀咕
“都說鼠目寸光,讀書竟然還真有用……”
灰老鼠:“……”
別妖讀書有沒有用它不知道,白王是讀瞎了。
灰相秉承著良好的涵養,沒有當場罵出來,只是眼睛里的冷光有些瘆人。
“白將,讀書,也讀的虎頭虎腦。”
白王深以為然:“過獎。”
灰老鼠:“……”
武君稷沒功夫管他的愛相和愛將們,他嗖——的神將到昆侖山,欻——的沖進神廟。
一瞧,嘿!大蒙國君那老小子在里面呢!
讓孤偷聽一下老梆菜在密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