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沸水的宴會,因這刺耳的通報變得平靜。
隊伍迅速分立兩列
“臣等參見陛下,恭祝陛下萬歲長安!”
之后又是稀稀拉拉的一陣
“恭祝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白王收了拳頭,七人聚在一起單膝跪地獻上效忠:
“臣等參拜吾君,吾君千秋萬載,永垂不朽!”
武君稷路過七人處,側手一抬
“起。”
周帝自上方落座
“都起來。”
武君稷落座于副位,雖是副位,卻與龍椅并駕齊驅,只是看起來小上一點兒。
李九還是按照妖庭的習慣,抱著刀站在武君稷身后,像一只棲樹昏鴉。
栗工對著李九的站位,立于周帝身后,二人衣服同為紅色,氣質卻兩模兩樣。
武君稷自席面上端了杯茶,撲面而來的茶香令人心情舒暢,西湖龍井。
他抿著盞邊兒試了試溫度,熱,這杯茶還不到入口的時候。
少府丞站出來怒道:“陛下!妖庭孽畜,在皇宮無故打殺我大周符節令!視我大周視您于無物!”
“這是將大周顏面,將您作為君父的顏面棄之不顧!望陛下嚴懲惡寮!”
周帝深沉如淵:“太子怎么看?”
“父皇,孤聽聞今晚宴席,是給孤的接風宴,便帶上了幾個忠臣良將,孤想著,以后要一起做事,趁這個機會,讓大家都熟悉熟悉。”
武君稷瞅了眼白王幾人的位子,老登看熱鬧不嫌事大,將這幾個人安排到了最前面。
老登打窩打的真熟練,平日一定沒少做。
武君稷秉承著演員的操守,重重將茶托磕于案上,冷聲發問:“孤的白帥,何故見血啊?”
白王干脆利落一跪,拳頭上的血還未擦干凈
“報吾君,此人公然辱罵妖庭,辱罵臣等為蠻荒地痞,以孽畜不當為人前侮辱臣等。”
“妖庭是吾君心血所成,臣等侍奉君前,他們罵臣等為孽畜表面看不起吾等,實則是指桑罵槐侮辱吾主!”
“辱吾主者,必殺之!”
蝙蝠王撲通一跪,跪的黃文丞眼皮子直跳,破牛皮每次跪準沒好事
“吾主!”
蝙蝠王泫然而泣:“陛下!臣一離族群便跟了您,您對小臣恩德如山,您讓臣與大周臣民和平共處,臣怎敢有違!”
“小臣等人心懷忐忑赴宴,本想好好和他們相處,哪怕為了吾主俯首為牛,小臣也無怨言,誰知道他們見到小臣便罵!”
“還不講武德,群毆臣等!”
“吾主!臣委屈啊——”
“我們老少婦弱,哪是這一朝莽漢的對手!多虧白帥仗義相救,護衛臣等,否則,臣就要枉死了啊!”
蝙蝠王哭哭啼啼,一點不要臉。
少府丞指著蝙蝠王氣惱:“簡直花言巧語!顛倒黑白!”
“明明是你們先動手的!”
躺在地上還痛的哎呦哎呦直叫喚的臣子,爬起來求周帝做主
“陛下!妖庭毆打我等,是罔顧大周臉面啊!”
御史中丞、大鴻臚,紛紛出列要求周帝處置白王。
蝙滿達:“哼!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明明是你們先動嘴的!”
少府丞臉都氣歪了:“罵你幾句,你卻索人性命,與無理智的禽獸有何區別!”
蝙滿達一個站起,鏗鏘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文臣言語如刀,以口舌殺人不乏少數,爾等身居高位一舉一動為下所效,權力加身言語如劍,平日更該謹言慎行!”
“你等今日聚眾以口舌恃強凌弱,此為一錯!”
“此宴為太子,吾等為太子、周帝所邀賓客!你們罔顧君意,辱罵我等,是蔑視君上視君令如無物!”
“此為二錯!”
“作下無節無儀的群毆行為,面對君上,不思已錯還強詞奪理的告狀!此為三錯!”
“犯下三錯,還無知無覺,半輩子圣人之言,全被你從屁股拉出去了吧!”
“死的那人,在皇宮夜宴當著整個長安城勛貴的面,辱罵妖庭丞相、元帥為畜牲!辱罵你家皇帝邀請的賓客為畜牲!辱罵太子的臣屬為畜牲!”
“難道他不該死嗎!不能死嗎!”
“你們為這樣一個不忠不節者群毆我等,白帥只折爾等骨頭自衛,有錯嗎?”
蝙滿達指著少府丞:“我若是你,羞于為死寮辯護!我若是你,犯下三錯還不知悔改,這就撞柱子去死!”
“我若是你,為了君上顏面,為了君上不罪,現在就去死!”
“你還不去死,是不知道廉恥二字怎么寫嗎?”
“你現在還不去死,是覺得自已悖逆君上無錯嗎!”
蝙滿達咄咄逼人,少府丞臉色青了又白
“你妖言惑眾!強詞奪理!”
蝙滿達冷笑:“那你說,我們是不是你大周,你大周朝的陛下邀來的座上賓!”
“你們是不是對自已君王的座上賓出言侮辱?!”
“不止你該死,在場滿朝文武都該死!”
“若不殺,就是君王無威!”
說完的蝙蝠王,啪嘰跪在白王身邊
“吾主,臣說完了,白王任憑吾主發落!臣絕無二話!”
白王噎住了,沒好氣的瞪了眼蝙蝠王,干脆不說話了。
武君稷:“原來如此。”
“父皇怎么看?”
周帝:“太子看著處置,你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這話一出,許多官員驚了神。
大鴻臚站出來:“陛下!此事萬萬不可!他國之君,如何能代陛下發令!”
“丞相!您說句話啊!”
子車丞相徐徐撫動胡須
“陛下,此事,理應三思。”
大鴻臚得到丞相支持心喜:“御史大夫,您也說句話啊!”
御史大夫現在還記掛著神官、修仙、靈龜,只當他放了個屁,不搭腔。
大鴻臚甩袖,不堪與此為伍的模樣。
他又看向太尉。
太尉正巧轉身,錯過了與他的對視。
他喚道:“太尉!”
太尉不說話。
武君稷緩緩站起:“父皇,悖逆君上不思悔改的臣子,留他做甚。”
“宴會喜慶,女眷頗多,殺人不好。”
武君稷指了指御史中丞、大鴻臚、少府丞三人,這三人的官位全都是舉足輕重。
“來人,扔出宮去,革職,永不復用。”
外面疾步跑進來一隊粼甲軍。
拖著三人往外走。
御史中丞口中疾呼:“陛下!您不可被妖人蠱惑啊!”
“一個外國之君如何能為我大周儲君!”
少府丞大喊:“陛下!臣懇請廢太子!”
武君稷一聽:“拉回來。”
被重新拉回去的少府丞跪在地上:“陛下!諸公!豈不聞熊掌難熟乎?”
“古有商臣為皇位不顧父子血親殺楚成王篡位!陛下不考慮自已的身家性命也要考慮祖宗基業啊!”
他吶喊:“讓他國之君為太子,與認賊為嗣有何區別!”
“諸公,請為大周助我!”
宴中周臣,臉色瞬間古怪。
他們不想讓太子為太子,只敢在周帝面前逼逼叨,罵罵周帝,逼一逼周帝,俗稱窩里反。
但把事情捅到正主面前又是另一種法禮了。
白王等人早不耐了大周的‘規矩’,在妖庭,誰的拳頭大誰有理,這群蠅營狗茍,只會用舌頭和嘴惡心人,放在妖庭,在他們說出第一句他不愛聽的話時,已經身首異處了!
他受夠了這群人!
“真當你們大周是天國沃府了?!就這塊地兒在妖庭就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誰稀罕當你們的太子!”
“我妖庭君主,萬人之上!打下來,將你們俘虜了當狗!”
白王一個箭步沖上去,大拳頭這就讓少府丞的腦瓜變成爛西瓜。
被死亡籠罩,少府丞大腦變得一片空白,撕天裂地拳頭,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腦漿撕出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掌穩穩按住了白王一身的蠻勁兒,少府丞驚恐的發現,他根本沒看到對方是怎么移動過來的!
他自傲自身修為可以擠進天下修士中的前列,但是,如果武君稷想殺他,只需要拿著一把劍,過來就可以了。
他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你說孤是賊?”
諸臣低下了頭,滿目復雜,不,他不是。
沒人比他更正統了。
他是天地認可的人皇,是最正統的順位繼承人。
古有人皇,御人、妖。
他哪是賊,他是生來就該在高天,人皇的權柄是人妖共主,他立妖庭,又回大周,只是順著命運推手,在拿回自已的東西!
子車丞相為什么帶百官攔門卻攔的一點兒也不硬氣?
因為他攔的是人皇。
諸臣各種辱罵妖庭辱罵妖庭子民,卻不敢罵一句武君稷?
因為武君稷是人皇。
大周為何反復迫武君稷表態?
因為他是人皇。
子車菊、都空司令、還有其他官員為什么都在今日帶上了自已最疼愛最寄予厚望的子嗣?
因為宴的是人皇啊。
他們再怎么和周帝窩里橫,都變不了心里對人皇的朝圣之情。
一個活的人皇,會為世界帶來什么改變,人皇幣、香火錢、神龜、妖族香火證道,還不能證明嗎?
妖帝不能當太子,那是糊弄別人的,真正的棋手,把別人演進去的同時,不會將自已演進去。
顯然少府丞是被糊弄的‘別人’,圣光照頭偏說是魔氣,陷入執迷的怪圈
“你三歲發天誓,連累大周國祚,出走后立妖庭對大周虎視眈眈!”
“妄圖以人皇幣把持大周商貿,讓你手底下的一群畜牲站在大周領土上!你難道不是賊嗎?”
“本官若有一子如你,快死矣!”
子車丞相掩面,御史大夫看傻子似的看著少府丞,其他人忍不住挪腳,離他遠遠的。
御史大夫冷不丁嘲諷
“你還想生人皇,怕你親身上陣生到死也生不出來。”
少府丞驚疑的望著御史大夫的方向,對他的態度十分不解。
諸公為何投敵?!
武君稷沒有理會他的罵賊說,負手行于殿道上
“妖庭有八成子民是人族,這八成里又有四成來自大周。”
“他們因為天災人禍來到妖庭,孤給他們沃土,給他們房屋,使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廬,老幼有從依。”
“你說孤是賊,孤不反駁你,孤也不會殺你。”
“因為你為燕雀,孤為鴻鵠,你為螢蟲,孤為皓月,燕雀不知鴻鵠志,螢蟲難曉明月光。”
“你格局太低,又站的太高,德不配位必受災殃,流放妖庭,開荒去吧。”
太子之言,振聾發聵,人人沉浸在幾句話的妙意中,少府丞卻只覺得違和。
被刻意忽視的怪異襲上心頭。
在被拖走前少府丞在地上急爬幾步
“諸公!為了江山社稷!助我啊!”
可他以為的同僚,以為的道友,以為的朝廷肱骨,竟一個個看著他發笑。
一地敗狼痛骨催,虎豹堂前晏晏笑。
一道驚雷砸開少府丞被豬油蒙了的心。
人皇!
這是一尊人皇,他家里還供著人皇像,他參加宴席前,還奉了香。
他曾日日朝拜,奉其為神,而被尊奉的神明本人就在他眼前!
少府丞驚愕、悔悟、憤恨!
“諸公害我!諸公害我!”
數十年如一日的家中供奉朝堂避諱,讓他下意識將神龕和武君稷分成兩個不同的身份個體。
他對神龕敬如神明,對行走在人間的神明本身卻日常貶謫。
十年里,妖帝的稱呼深入人心,人皇蒙了灰塵。
終于,他的習慣,害了他!
少府丞將朝中未被白王斷骨而站著的人攬入眼中,無一不是謹慎、狡猾之徒!
最后他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帝王臉上一無所有,仿佛只是看了場大戲。
少府丞悟了!
周帝以白王為餌,清理朝中反對太子為太子的異聲!
“哈哈哈哈哈!!!”
少府丞凄厲的哭笑聲穿透夜幕,呈到御前,作為首場博弈的收官鳴金。
武君稷一掃地上受傷不起的人
“受傷的諸位,回去好好養傷吧,你們的職位,孤會另尋人代替。”
“拉出去,革職。”
不下百人被一隊又一隊的粼甲軍拉出去。
哀求聲、悔悟聲、怒罵聲……不絕于耳。
政治博弈,沒有對錯,留得性命就是善終。
一柱香時間,局勢萬變,已經沒人在意最開始的爭端是什么了。
宴席上的人被清理出大半,留下的要么不爭權奪利,要么是千年老狐貍。
武君稷舉茶
“諸公,共飲如何?”
這次是整齊劃一的一聲
“臣等,敬祝太子殿下千歲無憂——”
武君稷端起龍井茶,緩緩的啜了一口,水溫剛好。
付出時間等待的茶,喝著就是香口。
崇拜、傾慕、恐懼、忠誠、驚疑……
各種各樣的目光投射過來,武君稷仿佛成了一面鏡子,承載著諸多人的情緒。
笨的人,如三皇子,根本看不懂這場戲唱的什么,武君稷又是怎么排除異已的。
杯中茶飲盡
武君稷:“父皇,宴席什么時候開始?”
三皇子恍恍惚惚,是了,宴席還沒開始,就送走了一半人……
周帝很是隨性,仿佛成了第二位太上皇
“你想什么時候開始,就什么時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