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體會過耳鳴,天地皆躁,沒有一刻是安靜的,十分痛苦。
這樣的痛苦,武君稷忍了好多年。
若以忍耐算英雄,武君稷,天下第一英雄也。
或許是他太想活,像以往從周帝手上逃出性命一樣,也從閻王手上逃了出來。
逃出來后,清醒的武君稷,壓根兒不記得燒糊涂那晚的記憶。
他每日練兵,每日向長安催糧,他要掃內患。
然后大蒙和突厥殘部聯(lián)手了,三十萬大軍,分攻邊關四城。
大周內部各路諸侯聯(lián)盟,共圍蒼、定二州。
武君稷忙的焦頭爛額。
每次見周帝都是讓他下圣旨催糧。
催不到糧,就嘲諷他不行,人品不行,道德沒有,良心不夠,威信全無,你活著還不如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罵的周帝心肝火旺。
糧食最緊缺的時候,武君稷拎著一個敵軍的大腿,仍在周帝面前
“愛吃不吃不吃去死!”
“再催不到糧,我便學一學漢高祖,把你煮了喂我的兵!”
周帝很想提醒,漢高祖也做不出親手煮親爹的畜牲事。
三年,他看到了與長安城中完全不一樣的武君稷。
他輾轉在朝廷、地方官府、豪強,妖兵、外敵之間。
他可以豪情萬丈孤身入敵營,也可以罵罵咧咧敗走逃命,能給當?shù)睾缽姰攲O子籌糧,能平易近人和親衛(wèi)湊一起縫褲襠,也能指著長安來使的鼻子威脅不給糧這就打回長安。
他狠辣的烤敵軍尸體當儲備糧,他仁慈的希望天地無饑民。
同是蕭妃所出的八皇子胞姐聯(lián)姻大蕃,后成為掌權的王后,武君稷答應助八皇子登位和大蕃聯(lián)盟共同抗擊大蒙,打殘了大蒙后,騰出手來收拾國內反叛。
都知道他是無運者,可他用一場又一場勝利,證明了他是最特殊的無運者。
無人能因為他無運而輕視他。
他無運,所以天地無物不可殺。
周帝就這么看了三年。
看他的八條蛟龍龜縮在長安城不敢出來,看他不放在眼中的廢子平外患掃內憂,眾望所歸。
看他意氣風發(fā),看他悲愴下淚,看他在勝利中逐漸沉默,看他為身邊人的離開,一次次流淚。
原來,他也不是白眼狼。
八百多人,李大牛,李貓貓,王大柱,成功,劉二狗……一個又一個名字,他寫了一本,每天晚上翻出來看一看,紙都被他哭透了。
怎么就有這么多淚可流?眼睛哭瞎了怎么辦?
他看著他和嚴可傾心攀談
“先生大才!”
“我聽先生的。”
“先生愛我也!”
“若無先生,稷孤也!”
“先生先生,今日有雨,彩霞當出!”
“先生離州數(shù)日,想煞我也。”
“先生愛我,我愛先生,此為君臣相得,天賜先生于我,半生福緣也。”
“先生保重身體,稷若無先生,豈不魚失水也?”
……
嚴可死的那天,武君稷哭了一天。
比死了爹還傷心吶。
他是記恩的,面對知已朋友,他如平常人一般,會對他叨叨個不停,吃飯要做一起,公務要做一起,睡覺也要同榻而眠,日日攀談到很晚。
好吃的會分享,好穿的會分享,天下雨了都不忘拉著好朋友一起等彩霞。
等到了歡欣鼓舞,等不到理直氣壯的罵天:
“天不成人之美,天德有瑕。”
他覺得武君稷是一條野狗,野性難馴,反骨忒硬,事實是,他不是,只是從未有人像嚴可這樣待他。
蒼生對之以柔,他對之以肚皮,蒼生對之以矛,他對之以毒刺。
這樣子的武君稷,他從未見過。
不,也見過。
他想起那個為了饅頭piaji跪地,說上一番咒父言論的太子。
當時他只覺得對方不要臉,沒有一點兒尊嚴。
現(xiàn)在想想,未嘗不是太子自在放開的一面。
他聽到嚴可留下遺言:“主公,反吧,主公不反,安有活路也……”
周帝沉默了。
是啊,他若不反,安有活路?
周帝都覺得他該反。
可他沒有氣運啊。
他難道將大周國運壓在一個無運之人身上嗎?
兩個周帝無形之中重合了。
連周帝也不分清,這個時候他是周帝,還是‘周帝’。
五味雜陳,可翻江倒海的情緒下,周帝居然是想讓他贏的。
他無法再將他當做一個棋子,他甚至無法接受他的潦倒。
他只是看了三年,他竟然看了他三年。
他仗著國運,日也想看他,夜也想看他。
每天都能發(fā)現(xiàn)一個他的優(yōu)點。
漸漸的他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好像啊。
長的像,脾氣也像,嬉笑怒罵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個發(fā)現(xiàn),好似一個禁忌的開關,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
直至今日,他要做出一個選擇。
他和‘他’一起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武君稷能從青龍門反進去,這個皇位讓他坐了又何妨!
青龍門,亦是南門,是皇宮防守最嚴,也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堂堂大門,更是大周氣運最濃郁的樞紐。
一個反賊,想從正門進,龍運答應嗎?
氣運一事玄之又玄,有人因運而勝,有人因運而敗。
若武君稷勝了,那就是天意如此,運勢在他,若武君稷敗了,他追封他為皇帝,全了他辛苦的一生。
這是一場雙方皆拼盡全力的戰(zhàn)爭,青龍門被守的一個蒼蠅都飛不進去,這個情況攻城,他能成?
北軍一萬,皇城守軍三千,宮里太監(jiān)宮女,加起來上千,全部拉來守城。
武君稷就這么拴著周帝的手,讓人抬著周帝的轎子,從正門殺進去!
陳瑜的叛變,武君稷麾下士兵的悍不畏死,讓國運退避。
周帝不信邪,集結國運向武君稷發(fā)出的最后一擊,在武君稷身前化作一道無形的清風繞身而過。
隨著勝利的歡呼,太極宮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融進武君稷的身體。
周帝終于服了。
那縷他拼命吞噬而不得的人皇殘運,選擇了武君稷。
周帝的夢到了盡頭。
他從夢中醒過來,發(fā)現(xiàn)枕頭濕了一片。
他哭了嗎?何時哭的?
究竟是他哭的還是‘周帝’哭的?
胸腔里窩著一團無法言喻的情緒,久久不能靜心。
他知道為什么‘周帝’被毒死了。
償還。
一道金色的身影,從地上一點點拉長,豎起來,活動手腳。
周帝想到夢中的小烏雞,每次喝酒都要來到他面前痛罵他一頓。
“老不死的,你看不起我,如今還不是落在我手上。”
“老不死的東西!別以為我以前有多巴結你,就覺得我多在意你狗屁的父愛,我那是在騙你權!”
“沒心沒肺的老貨,你以前問我怎么還不死,我今日也問問你,都成為乞丐的階下囚了,你怎么還不去死!”
“老不死的老頭,我早晚弄死你,你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你!”
……
周帝指著活動腰的小金人罵道
“孽障孽障孽障孽障!”
武君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