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樓門口,他停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碎花裙子,頭發(fā)披散著,背對著他。
馬三愣了一下。
他認識那條裙子。
李秀英。
那個跳樓的女人。
癱瘓了,還在醫(yī)院躺著。
怎么會在這兒?
他揉了揉眼睛。
再睜開。
那個女人轉過身來。
臉是好的,但身體扭曲得不成樣子,像從六樓摔下來之后的樣子。
她看著他,不說話。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溫柔。
“馬老板,我來接你了。”
馬三往后退。
退到樓梯口。
那個女人慢慢走進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著那條摔斷的腿。
“你別過來!”
馬三吼。
那個女人不理他,繼續(xù)走。
走到他面前,停下。
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涼,像鐵。
馬三想掙脫,掙不開。
“走吧。”
女人說。
“去哪兒?”
“去你該去的地方。”
女人拉著他往外走。
馬三掙扎,但掙不脫。
他被拖出門口,拖進巷子。
巷子里站著很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
都穿著他們死的時候那身衣服。
都看著他。
不說話。
只是看著他。
馬三站在那些人中間,腿軟得像面條。
他認出了幾張臉。
張建設。
李秀英。
劉大牛。
還有幾十個他不認識的。
但他們都認識他。
他們都死在他手里。
現(xiàn)在都回來了。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松開他的手。
退后幾步,站進那些人中間。
然后那些人一起看著他。
不說話。
巷子里死寂。
馬三想跑,但邁不動步。
他張嘴想喊,喊不出聲。
他只能站在那兒,被那些人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巷子里的燈閃了一下。
滅了。
陷入黑暗。
絕對的黑暗。
馬三什么都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
那些人還在。
圍著他。
看著他。
然后他聽見腳步聲。
從遠處傳來。
很輕。
像有人走過來。
走到他面前,停下。
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他的頭發(fā)。
把他的臉拎起來。
黑暗中,他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
盯著他。
像看著一件東西。
“馬三。”
那個人的聲音很平靜。
“你聽見了嗎?”
馬三張了張嘴。
“聽見......什么?”
“那些人的聲音。”
馬三豎起耳朵。
他聽見了。
哭聲。
慘叫聲。
求饒聲。
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那些他曾經聽過、但從不在意的聲音。
現(xiàn)在都回來了。
包圍著他。
他閉上眼睛。
那些聲音鉆進他耳朵里,鉆進他腦子里,鉆進他骨頭里。
他想捂住耳朵,但手動不了。
他只能聽著。
聽著那些他親手制造的聲音。
聽著那些被他毀掉的人,最后一次發(fā)出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聲音停了。
他睜開眼。
黑暗散了。
巷子里空蕩蕩的。
那些人不見了。
他一個人站在巷子里,扶著墻,大口喘氣。
路燈亮著。
橘黃色的光照著地面。
他低頭,看見自已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人的血。
他使勁搓,搓不掉。
血像是長在手上。
他轉身跑回公司。
跑上樓,跑進辦公室,關上門。
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他走到洗手池邊,開水龍頭。
使勁洗手。
搓了一遍又一遍。
血還在。
他盯著那雙手,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酒瓶,對嘴灌。
灌了幾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把酒瓶放下,坐在椅子上。
盯著那雙手。
血還在。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
兩下。
三下。
再睜開。
手還是紅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天快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
他看著那片光,慢慢平靜下來。
幻覺。
一定是幻覺。
喝多了,太累了,產生幻覺。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桌邊。
剛坐下,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樓下傳來。
這次是真的。
腳步聲。
很多人。
“咚、咚、咚。”
上樓的聲音。
馬三站起來,盯著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門口,停下。
然后有人敲門。
“砰砰砰。”
馬三沒動。
“砰砰砰。”
又敲了三下。
馬三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穿著黑色制服,胸口別著徽章。
治安官。
馬三愣了一下。
“你們......有什么事?”
領頭的那個治安官看著他,面無表情。
“馬三是吧?”
“是。”
“跟我們走一趟。”
“什么事?”
“張福來報案,說你非法拘禁、暴力催收。跟我們回去調查。”
馬三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誤會,都是誤會。我跟張老板的事,純粹是債務糾紛,沒有暴力那回事。”
治安官沒理他。
“有話回去說。走吧。”
馬三猶豫了幾秒。
然后他點頭。
“好,我跟你們走。”
他轉身回辦公室,拿起外套。
經過洗手池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已的手。
血沒了。
干干凈凈。
他松了口氣,穿上外套,跟治安官下樓。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公務車。
馬三坐進后座。
兩個治安官坐在他兩邊。
車發(fā)動,駛出巷子。
馬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天亮起來了。
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動。
他看著那些早起的人,忽然覺得很累。
從昨晚到現(xiàn)在,折騰了一夜。
幻覺,死人,血,現(xiàn)在又被抓。
他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
車開了大概十分鐘。
他感覺不對。
車停了。
他睜開眼。
窗外不是治安局。
是一片荒地。
雜草叢生,遠處有幾棟廢棄的廠房。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治安官。
那個人轉過頭來。
臉不是治安官的臉。
是張建設。
慘白,浮腫,兩個黑洞一樣的眼睛。
馬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想喊,喊不出聲。
他想跑,車門鎖著。
另一邊的治安官也轉過頭來。
李秀英。
穿著碎花裙子,身體扭曲。
前排的司機也轉過頭來。
劉大牛。
那張瘋掉的臉,咧嘴笑著。
馬三被夾在后座中間,動彈不得。
三個人盯著他。
然后一起開口。
“馬老板,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