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打開龜殼,里面躺著他未曾料到的答案。
以前神龕從不會回應這個問題。
為什么這次回應了?
太上皇不得而知。
但是他有預感,歷代皇朝幾百年的猜測可能要在他這里迎來終結。
武君稷眼眸空洞腦袋空空,此刻的他更趨于神明,供桌上的香纏著他聆聽信徒的訴求。
第二個問題開始了。
白蒼一路朝東,心里默數著步數,她的前方比他更快更早的還有一批妖亦是一路朝東。
不知數到第幾個一千,白蒼忽然停住,她眼前出現一岔路口,可是她分明記得白府到鳴鹿書院的路沒有岔路,難不成她走錯了?
就在她想抬頭以北斗七星分辨方位時,周圍起霧了。
今天天晴,遇霧則走。
灰老鼠的話在心頭盤旋,白蒼心里打鼓,霧在瞬間濃到遮蔽星辰,黑夜伸手不見五指。
她迷路了。
白蒼縮著小爪子不敢前進一步,似乎陷入了無邊的恐慌。
沙沙沙沙聲,有什么東西在踮著腳靠近,白蒼總覺得白霧后面有一道龐然大物。
不過還好,她有準備。
白蒼從刺里取出一羅盤。
“司南,我早就知道自已可能會迷路。”
白蒼捧著粗制司南原地轉了一圈,司南失靈了。
白蒼鍥而不舍的又拿出一羅盤,她什么都沒有,司南管夠!
她一個又一個的司南往外掏,等芥子空間的司南全部掏出來卻沒一個能用時,她終于意識到小伙伴們說的考驗是什么了。
天阻我,地阻我,人阻我!
迷霧之上一群狐貍蹲在樹梢看地下的囚徒,它們的眼睛里亮著幽綠的光,在更遠的地方胡先生透過狐子狐孫們的眼睛監視著這一幕。
“我妖族用命斬斷千年的枷鎖,豈是你說開啟就開啟的!”
“人皇釘還在,龍脈不全,九龍圖紙殘缺,人族連鑰匙都沒找到,還敢妄想以力破封?地以路阻你,天以霧阻你,你的族人也在阻你,人皇旨你領不了!”
“回頭吧!”
悉悉索索的聲音來自四面八方
——回頭吧!
——回頭吧!
白蒼緊張的握著手,搓著自已身上的刺。
“幻覺幻覺,人皇大人的旨意暢通無阻,誰人敢攔!”
白蒼挪到兩條路的分叉口,從芥子空間拿出一枚銅錢,嘴里念念有詞
“人皇大人保佑,灰老鼠黃狐貍菜花蛇保佑,反面走左,正面走右。”
銅錢轱轆轆落地,冥冥之中一根青色的命線被這份虔誠的力量扯動,神龕之上武君稷似有所感,他朝著西方投注一眼
狐貍,刺猬,大霧,兩條路。
他的眼神穿透虛空看到迷霧中的真實,兩條路都不對。
武君稷動了動中指,那根青色的命線牽著白蒼的銅錢轱轆轆滾向一旁。
白蒼抬腳去追,只見銅錢既不是左也不是右,它豎著滾啊滾,直到將白蒼引到另外一條土路上才筆直的停下來,就是不肯歪倒。
白蒼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激動的收起銅錢
“叩謝人皇大人!”
它迫不及待的朝著新的方向出發,她要沖出大霧!
樹上的狐子狐孫動了,胡先生正要出手卻聽得一聲
“白蒼?”
白蒼腳步一頓,這是一道很古怪的聲音,好似府中哽骨未化的黃鼠狼。
她想起狐貍的話,誰叫都不要停!
白蒼毫不猶豫的狂奔。
身后的呼喚越發急促,從一道聲音變成了好多道聲音,甚至開始凄厲。
胡先生看著突然闖進迷霧區的幾只黃皮子,若有所思。
“這就是人阻劫嗎?”
三分龍脈被封,人族想要回到商朝的人皇時代,勢必要克服重重困難。
但是人阻劫太輕了!妖域犧牲多少英雄才得到的自由,怎么能被人族輕易掌控了去!
胡先生毫不猶豫的出手了。
今日的人皇旨,絕不能發!
老黃皮子帶著幾只小黃皮子也在狂奔。
“孩兒們!前方就是鳴鹿書院!我已經派了小皮子為我等拖延時間,咱們只要第一個到達,等到亥時白刺猬遲到,人皇第一將白蒼,就是咱們了!”
“啄啄!啄啄!”
白蒼忘了自已跑了多少路了,她跑著跑著看到了一片果林,白蒼大喜,鳴鹿書院!
她迫不及待自排水孔鉆了進去,聽到后面幾聲啄啄聲,好幾只黃皮子也鉆了進來。
兩方眼對眼呆愣片刻。
老黃皮子厲呵:“攔住她!老夫去領人皇旨!”
老黃皮子跳上墻頭,飛快找尋著人皇下落。
幾只小黃皮子啄啄著半圍著她,不允許白蒼追過去
老黃皮子瞅準了方位扎頭不見蹤影,白蒼心里一急,卻忽然想起白府的小黃鼠狼說的話。
——遇到成群的黃鼠狼,趕緊往東跑。
可是這是鳴鹿書院啊!
狐貍說,不到一萬步不進一宅一屋。
她走到一萬步了嗎?
這到底是不是鳴鹿書院?!
白蒼瞪著眼睛心里要急瘋了!
什么時辰了,她是不是要遲到了?小黃鼠狼是說的話要不要信?
白蒼抖著爪子拿出之前的那枚銅幣
“人皇大人保佑,正面走,反面追!”
香煙裊裊的匯進龜殼,武君稷空白的大腦閃過一個想法,他這位蒼老的信徒可真貪心,這已經是今夜第二個問題了。
太上皇看著龜殼中的答案,陷入長久的失語。
香還剩三分之一,武君稷眼睛盯著香燭生出吹一吹的沖動。
中指青色的命線再次抖動,武君稷想,他今夜的兩個信徒都很貪心,不過他喜歡青色愿意再給那只小刺猬一個機會。
銅錢落了地,正面。
白蒼毫不猶豫自排水孔鉆了出去。
走!
老黃皮子看到了‘李九’,他眼里綻開狂喜,自墻頂奮力一撲
“李九大人!把人皇旨交給我!”
卻見‘李九’眼睛一下變成了狐貍模樣,胡先生用妖法上了他狐子狐孫的身體,當場現出原形,尖利的獠牙張嘴咬住半空中的老黃皮子,血花濺起,老黃皮子慘叫一聲攔腰斷成兩截!
‘胡先生’吐出他的尸體:“壞老夫好事的廢物!”
整個鳴鹿書院忽然化作一雙漆黑的狐爪,抓向飛快往東跑的白蒼。
白蒼腳步不停,看也不看,低呵一聲
“咄!”
她滿身的刺自皮膚剝離,化作刺球撞向狐爪!
‘胡先生’輕嗤;“雕蟲小技!”
狐爪捏碎了刺球,只有很少一部分刺回到了白蒼身上,白蒼嘴角流出了血,腳步卻從未停下。
當‘胡先生’想再次攻擊時,卻敏銳的向一旁閃躲,貍花貓一擊不成,沖他呲牙哈氣。
他一路護送白蒼至此,才能在關鍵時刻出手。
‘胡先生’接二連三被一群人形都未化的小妖阻攔,大怒:
“一群妖域叛徒!”
他揮揮手,一群狐子狐孫們齊齊攻向貍花貓,‘胡先生’化作原形,朝著東方追去。
貍花貓呲著牙,一場群戰一觸即發。
白蒼拼命往東跑啊跑,身后的追兵越來越近
“你走不了的!”
白蒼:“啊啊啊啊!!!”
她嚇的閉上眼睛啊啊啊沖刺。
胡先生猛地一撲這就要咬死這只刺猬,卻有一塊磚頭憑空砸來!
兩妖再次拉開距離。
路上出現一個小孩兒!
陳瑜攔住了胡先生,白蒼與他擦肩而過聽到他說
“安心,一柱香,向東一里。”
白蒼高喊:“多謝!”
胡先生陰沉的盯著攔路的陳瑜
“小子!讓開!”
陳瑜提著燈籠,巍然不動,他舉起腰間的令牌
“人皇貼身太監陳瑜,來此迎客,煩請留步。”
胡先生警惕的盯著他,不知為何它竟從此人身上感受到一絲威脅。
它忍不住開了妖眼,一下失聲
“你不是太監嗎?!怎么會有人皇運?!”
雖然只是一縷,但人皇是確實存在的。
陳瑜被戳了痛處
“啊,因為在下以前是人皇點將,這是廢位之恩。”
胡先生不管他什么恩什么廢,他盯著陳瑜蓄勢待發
“你不怕我殺了你?”
陳瑜:“怕。”
陳瑜嘴里說著怕,臉上卻沒有一絲懼意。
只是無主的點將,吃了它也不會有什么關系,可胡先生仍是忌憚陳瑜的云淡風輕。
手無寸鐵,孤身一人,衣冠楚楚卻沒有一絲武力,他憑什么敢來?!憑什么敢阻攔他?
胡先生正要破罐子破摔吃了陳瑜,不知怎么臉色一變,只見眼前的狐貍身上威勢一落千丈,夾著尾巴嗷嗷叫著跑了。
陳瑜一愣,一下想通了。
估計是用了什么妖法,上了這些狐貍的身,胡先生本人并未在此,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胡先生離體了。
陳瑜松了口氣,他真的是柔弱一讀書人,一咬就死,沒半點兒反抗能力,胡先生若不遲疑這片刻,自已已經可以埋了。
“看來我猜的是對的,人皇釘是真的,九龍圖也是存在的……”
陳瑜喃喃自語,駐足片刻,拎著燈籠返回了。
在胡先生離開的剎那,與貍花貓纏斗的狐子狐孫也一下落了那滔天的兇威,本來落居下風的貍花貓,嗷嗚嗷嗚叫著,揍了回去。
不到一會兒,狐貍全跑了。
貍花貓舔著肚子上的傷,一瘸一拐的回程。
神龕前的香幾盡燃燼,最后一縷長煙匯進龜殼,太上皇得到了第三個問題的答案。
神龕的黑漆一下干癟暗沉,神龕似乎失去了某種生命力。
武君稷心有所感,時間到了。
“宿主!魂歸來兮——!”
武君稷瞳孔一縮,無數情感涌進他空空的腦殼,魂魄飄悠悠的空蕩落到實地,武君稷猛地睜眼坐起身。
李九激動的跪到床前
“殿下!您醒了!”
武君稷愣了好一會兒
“孤好像……做了一個夢。”
“好像又不是夢。”
他皺著眉,揉著眉心,來不及整理滿腦子的思緒
“幾時了?”
李九:“三鼓未至!不到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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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刻鐘不到亥時。”
武君稷穿上鞋,取出一塊絹帛,擺上筆墨紙硯,一道詔書格式的冊封皇旨,一揮而就。
怎么寫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落款!
武君稷拿出了他之前雕刻好的妖印。
自白蒼命線變成青色,命線上回饋著一股他說不上來的力量。
武君稷猜測,這極可能是信仰的力量。
于是他開始想,這股力量能否成全他對妖印權威性和社會公信的初步布局,這才有了今日這場亥時接旨。
核桃大小的妖印沾上龍泉印泥,武君稷深吸一口氣
啪!
印章落上絹帛,無事發生。
武君稷:“……”
聽得門外傳來一聲
“白蒼前來領旨!”
武君稷面無表情的卷了絹帛,丟給了李九。
門外一只小刺猬,身上的刺稀稀拉拉,有的地方還在流血,整只刺猬狼狽的不得了。
白蒼化作人形跪接,李九鄭重的交出去
“白蒼,領旨。”
“咚——!”三鼓響起,亥時到!
白蒼一把接過:“白蒼接旨!”
轟!天上風云匯聚!雷霆成網!
萬千妖族自夢中醒來。
大周掌天文歷法、宗廟禮儀等事的太常、太常丞、太卜令、太史令……一串官員鞋都來不及穿跑出來看雷。
他國中央更是騷動不已。
周帝、太上皇、太后,三人面色凝重,自各自宮中抬頭仰望。
白蒼手中的絹帛忽然憑空燃燒起來!
金色大字在空中成型,又瞬間鉆進白蒼的身體。
大蕃、高麗、大蒙、皇宮、大光音寺,妖域眾妖,各國皇室,皆聽到了一聲無根無源無法阻擋的聲音
——人皇有旨,妖將,白蒼。
房間里面,桌子上的妖印綻放出絢麗的光彩,武君稷身上所有屬于妖的命線全部被妖印吸納。
武君稷雕刻的印上獸仿佛活了過來,它仰天高鳴發出破了出生的宣告
“嚦——!”
云開雨霽!
夜空中升起了一輪太陽……
它所照之處,群妖無處遁形,一道宏大的力量讓妖域的妖力量暴漲!
妖市上有些小妖,甚至當場化形!
整個妖域躁動了!
人皇旨!妖將!
只是人皇旨的余威都能令妖化形,如果討得一封人皇旨呢?!如果能成為一名妖將呢!
白府中,菜花蛇充滿了羨慕和嫉妒
“白蒼本該是我的名字。”
狐貍:“還念叨,有完沒完啊?”
菜花蛇絲絲著不講道理:“沒完,我跟她一輩子沒完。”
胡先生看著地上被撕爛的紙符,滿是不甘心。
小柿子懵懵懂懂的吹著碎紙片,小尾巴搖成了狗。
金烏出現的剎那,胡先生臉色黑成了墨,小柿子卻像還魂兒了片刻,踩著被他撕爛的符紙,指著天生的金烏
“討封……”
“爺爺,討封……”
胡先生一把抱住小柿子,關了門窗
“乖,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