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均正不知道‘無奇’這個小名,是帝王補償的真心又或是帝王無聲的嘲諷。
周中祖一生履歷,配上‘無奇’二字,可封天下第一大笑話。
前世武均正被寄予厚望,貼身教導,聽父皇罵太子。
——孽障就是命硬。
——狗東西野的很,不加棍棒無法馴服。
初始,父皇喋喋不休,神采飛揚,教他用什么手段才能對付太子這種人。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棒子得狠,讓他疼讓他怕,甜棗得甜,讓他知道仰人鼻息才能好活。
父皇還說,這種人最重感情,必要的時候可以以情傷之。
他不會因棍棒而流淚,卻會畏于軟刀子的疼痛。
后來,父皇語氣沉沉,當初的自信只剩下疲憊,他說——太子這種人,你掌控不住,若遇到了,快殺之。
再后來,父皇對他只剩沉默,或許是發現他寄予厚望的兒子,比不上一個被他打壓的棋子,失望、難言。
武均正一開始沒有將武君稷當做對手,他瞧不起他,不放在眼里。
他對武君稷的忌憚,在十五年奪嫡中逐漸深重,最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不殺無法安眠的地步。
他恐懼于父皇的失望,他害怕父皇有一日變了主意,真的認可武君稷成為大周的下一任皇帝。
他以巫咒害父皇,父皇知曉,卻以巫咒害太子,武均正得悟,父皇絕太子之心,比他更甚。
上輩子相殺的兩人,這輩子竟相處融洽。
太詭異了。
從遇到武君稷,武均正才承認自已資質中庸,守成還好,開創無能。
還好他聽勸,而且記性好,他記得父皇教他的對付太子的辦法。
殺之。
可他怎么殺?拿什么殺?
他殺不了武君稷,若天底下還有一個人能中傷武君稷,只有父皇。
這對父子,是天生的對手
怎么讓兩人相殺呢?
武均正想了好多年,終于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他為太子準備了一份大禮。
一份插在他心頭,令他食不下咽,疑心病起的大禮。
有下人通傳,說子車橫書求見。
子車橫書現在是他的幕僚,若無要事,對方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訪。
武均正轉步去了書房。
子車橫書見到二皇子,激動道
“殿下,阮源回長安了!”
武均正心一跳:“當真!”
子車橫書重重點頭,他壓著激動
“殿下!臣探過父親的口風,陛下偷偷派阮源尋找遏制人皇的九龍圖!”
“阮源十年未回長安,這次回來,定是找到了!”
子車橫書作為丞相的二公子,他的消息自然可信。
阮源作為稷下學宮的院長,忽然消失是事實,他的女兒阮知之被父皇善待,安排入鳴鹿書院學習,兩者間定有關竅。
朝中老狐貍頗多,不少人猜測阮源消失是去尋找九龍圖。
他竟在這個節骨眼回了長安。
武均正思索片刻吩咐道:“等,等著看今晚阮源會不會出席晚宴?!?/p>
“如果他到席,找機會進諫父皇,冊封阮知之為太子側妃?!?/p>
子車橫書跟上了他的思路:“陛下為了替太子造勢,邀了位在中央官員的家眷,男子及待字閨中的女子,皆要出席?!?/p>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想借宴席給太子選妃?”
武均正:“不無可能,除了聯姻,還有什么能讓太子快速融入朝堂的做法嗎?”
子車橫書琢磨此事成功的幾率:
“太子年十六,為長,到了議親的年紀,提議為太子議親陛下不會不允,若阮源尋到了九龍圖,進言讓阮知之成為太子側妃合情合理?!?/p>
“只是屬下斗膽一問,讓阮知之成為太子側妃,對咱們有什么好處?”
武均正干脆利落:“沒好處,我就是想膈應太子而已?!?/p>
武均正可太期待阮源帶著阮知之參加晚宴了,配上他為太子準備的‘禮服’,將是絕殺。
子車橫書:“……好吧?!?/p>
*
武均正的大禮武君稷收到了。
沐浴后更衣,天乾宮內,周帝安排伺候的下人,奉上了一身熟悉到刺眼的衣服。
象牙白色,衣繡云紋。
成衣在他面前展開,武君稷腦海閃過一道瘦如野狗,肋骨覆皮的身影。
一模一樣的衣服制式,當年他就是穿著這身衣服,參加了回宮后的第一場宴席。
舊事重演,是誰在踩他心頭刺?
武君稷腦海閃過幾位皇子和公主的身影。
他揮揮手:“換一件。”
下人只當他不喜歡,一列下人端著十多件成衣魚貫而入。
青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灰色的、藍色的、褐色的、白色的……
華麗的、素簡的。
每一件衣服上都繡著四爪龍紋,每一件衣服都熟悉到刺眼,十三件成衣,橫跨前世他入長安到北戰的十八年時間。
熟悉的款式,看上一眼就能喚醒他某些狼狽的記憶。
世間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必是和他同樣有著記憶的人。
排除兩位公主,排除三皇子四皇子,前者恢復記憶不會做這等事,后者恢復記憶沒膽量做這等事。
最后剩下兩個人,武均正、周帝。
武君稷盯著十幾件‘舊衣’仿佛看到了前世身著這些衣服的自已。
心臟動的異樣,在武君稷胸腔里叫囂著難受。
一瞬間的懷疑過后,武君稷便冷靜否決,這些衣服,絕不是周帝‘特制’來膈應他的,對方不會出這么上不得臺面的招式。
主謀是武均正。
但這些衣服,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被觸痛舊傷的第一反應,讓他正視了過往對周帝的疑心。
他疑心周帝有前世記憶。
疑心一起,八年前老登脫口而出的‘病帝’,剎那破土,長出疑枝疑果。
十年過去,武君稷對很多事有了不同的認知,在盛世王朝宏圖大業面前,私人情仇只能分到很小一塊地方。
無人捅他舊傷,武君稷放任自流,一旦被碰了,心會先理智一步給出反應,這是心病,心病不除,煩惱永在。
十年間,他借李九將前世的記憶和情緒體會了上百次。
一次又一次自我反思,將自已的內心剝的精光,將最軟最嫩的肉赤裸裸曬在太陽下,秤出精貴的二兩真意——他不想殺周帝。
并非為‘父愛’動容,在很早很早之前,他的潛意識已經給出了答案,父親可以殺,母親不可以,這是他無數次起殺心又按耐的緣由,這是他愿意與周帝和平共處有商有量的根源。
武君稷不否認,他享受周帝對他的偏愛,這份享受源自人類對權力最原始的欲望,源自人性中對高位者折腰的興奮。
他喜歡周帝的偏愛,可這份偏愛不參與重大決策。
他想殺周帝和不殺周帝,兩者并不沖突,他恨周帝和愿意與周帝和平共處也不沖突,他喜歡所謂的‘父愛’和從不為‘父愛’退讓心軟亦不沖突。
‘人’字,一撇為矛,一捺為盾,人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哪來的非黑即白非喜即惡。
他不想殺周帝,但也不想繼續糊涂。
周帝是一切恩怨的起點,亦該是一切恩怨的終點。
武君稷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贖,因為強大的人擁有自洽的勇氣和能力,他會去找自已的出路,放過自已。
他要知道,今生的周帝,是不是前世的周帝。
無論周帝是哪個周帝,他都不會殺他,但他對今生周帝是這番態度,對前世周帝又是另外一番態度了,二者待遇不能相等。
有些事,分明白了好,省得兩人演的膈應,傷了他的宏圖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