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蒙的，云層厚重而低沉，仿佛是大自然在醞釀一場靜默的宣泄。
南方省的冬雨，說來就來。
冬雨飄在冷寂的天空，帶著幾分寒意與清冷，輕輕地滑落在人間。剛開始，雨似乎不太大，但是有雨滴打在張俊的車窗玻璃上，砰砰的非常清晰，在寂靜的車里，也能感受得到。
雨絲細密而連綿，像是天地間掛起了一道無邊的珠簾，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街道兩旁常青樹的樹枝，在雨中搖曳，顯得格外孤寂。偶爾有幾片樹葉在雨中飄落，更添了幾分蕭瑟之感。
路上的行人，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打得措手不及，紛紛逃避。
張俊頂風冒雨，趕到了臨溪市。
一下車，張俊便冷得打了個哆嗦，寒風刺骨，冰雨凍人。
他縮了縮脖子，將羽絨服的衣領(lǐng)立了起來，快步走上機關(guān)大院的臺階。
來到辦公室，張俊抖落滿身的水珠。
秘書邵方泡了熱茶進來，輕輕放在桌面上，說道：“市長，李書記來找過你。我說你在省城辦事，他哦了一聲便走了。”
張俊嗯了一聲，掏出手機一看，卻沒有李向東的未接電話，心想李向東既然找我，為什么不打我電話呢？反而親自跑到辦公室來找我？
他抓起桌面上的電話，打給李向東，笑道：“書記，我剛回來，請問有什么指示？”
李向東喔喔兩聲，道：“你回來了？那好，我下去找你。”
張俊連忙說道：“書記，還是我上樓吧！”
李向東沒有堅持，說了一聲好。
張俊放下話筒，心想李向東有什么事情？聽起來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來到九樓，走進李向東辦公室。
在臨溪市機關(guān)，只要對方不是在會客，李向東和張俊互相進對方的辦公室，基本上都是暢通無阻的，少了讓秘書匯報的環(huán)節(jié)。
而且他們見面之前，都會先聯(lián)系一下，確認對方有空才會過去。
李向東起身，請張俊在待客沙發(fā)上坐下來。
沙發(fā)上有一套骨瓷茶具。
李向東已經(jīng)泡好了一壺上好的黑茶，給張俊倒了一杯。
最近很流行喝黑茶，街上茶葉店賣的，機關(guān)里面喝的都是這種黑茶。
黑茶制作成茶磚，想要喝還得用茶針撬開緊壓的茶餅，泡制手法也很講究。
張俊嫌這套東西太過繁瑣，便沒有學(xué)著搞，他還是習慣買普通的茶葉泡水喝。
兩人喝了幾杯茶，李向東這才有些郁悶的說道：“張俊同志，楊金恒一案雖然了結(jié)了，我也沒有受到牽連，可是我發(fā)現(xiàn)，省里的領(lǐng)導(dǎo)，都不待見我了。”
這個話題太過敏感，張俊不好接話茬，只是笑了笑。
李向東用力拍了拍腿，感嘆的道：“官場繁雜、險惡，我身心俱疲，滿目污濁。”
張俊愕然，心想李向東這是怎么了？何來這么大的感慨？
就算省委不待你，你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嘛！至于升官發(fā)財這樣的事情，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也可以強求，就看你的手段如何了。總不能因為幾個領(lǐng)導(dǎo)看你不順眼，你就消極怠倦了吧？
李向東把茶喝出了酒味，有了三分醉意，張口一吐，便有了幾分書生意氣：“我也曾想，為官一任，憂國憂民，無日不思安黎元。然而官路坎坷，仕途崎嶇，歷經(jīng)磨難，難成正果。有人口中說著清廉，手里卻數(shù)著鈔票！有人嘴里裝著百姓，手里卻抱著女人！有人開會時慷慨陳詞，轉(zhuǎn)過身卻貪污腐敗！”
張俊是個意氣風發(fā)的人，也是個天生謹慎的人，聽他說著這些針砭時弊的話，不由得微微皺眉。
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好，不能隨便說出來。
禍從口出，放在官場尤甚！
所以，張俊也不接話，任由李向東發(fā)泄心中的郁悶和煩惱。
李向東可能也覺得，自己有些失言，擺了擺手，苦笑道：“對不起，張俊同志，我說錯話了！講真的，我這個人沒有幾個知心朋友，特別是當了領(lǐng)導(dǎo)以后，身邊更加沒有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人了。”
對此，張俊深以為然。
因為他也是同一路人。
當了領(lǐng)導(dǎo)以后，說話行事，都變得更加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害怕說錯一句，因言致罪。
你以為的朋友，未必就是真朋友。你今天醉后說的話，明天就會被他傳遍機關(guān)大院，成為別人取笑你的把柄，成為領(lǐng)導(dǎo)給你治罪的原因。
張俊笑了笑，道：“書記，你心情不好？”
李向東落寞的道：“我到省城跑了一圈，找過省委的幾個領(lǐng)導(dǎo)，他們都很客氣，是那種冰冷的客套！我看得出來，我在他們心里，已經(jīng)被判了死刑。我這個官，當?shù)筋^了。”
張俊勉強一笑，道：“你言重了吧？不至于！”
李向東搖頭，苦笑道：“我說的是真的！因為我當初站錯了隊！我選擇了楊金恒，而楊金恒那么快就倒臺了！樹倒猢猻散啊！可是，我是省管干部，是人民的干部，難道就因為我站錯過一次隊，就沒有機會了嗎？你說這對不對？”
張俊黯然的道：“世上之事，沒有那么多是非對錯？規(guī)則是人定的，對錯也是人定的。”
李向東哈哈大笑道：“張俊同志，你說得對，太對了！我們最大的錯，就是出身不好，是農(nóng)民的兒子，起點不高，終點也就被限制了。”
他忽然臉容一整，說道：“張俊同志，我知道你和省委馬書記關(guān)系極好，你能不能幫我引薦？我想重新站隊，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張俊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就猜到他會有這樣的要求，心想馬紅旗正是需要用人的時候，可惜的是，李向東這個人，算不上才干優(yōu)長，也沒有特別厲害出彩的地方，不知道馬紅旗會不會看中他？
不管怎么說，張俊還是愿意給他一個機會，便道：“可以啊！我可以向馬書記推薦你，有機會，我們請馬書記吃個飯，怎么樣？”
李向東激動的道：“好啊！太好了！謝謝你！”
這時，張俊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是林馨的來電。
張俊莫名的有些緊張，接聽電話。
林馨在電話里說道：“難怪你剛才一再叮囑我，不許我出差。我偏要出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