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順水推舟,將二百塊錢上交隊里做公款,自已只留了一百。
他心里門兒清。
吃獨食,死得快,這道理,在哪都一樣。
張建軍推辭半天,最后還是收下了,嘴里直夸李瀟思想覺悟高得不像話。
知青點也徹底沸騰了。
“瀟哥,你是我親哥,你現在可是咱們懷安縣的大名人了!”
王大牛激動得滿臉通紅。
“是啊李瀟,以后我們出去,說認識你,臉上都有光!”
知青們七嘴八舌,全是羨慕和恭維。
李瀟只是笑著應付,心里一片平靜。
喧囂和熱鬧持續到深夜。
他一個人溜達到知青點院外的小河邊,想吹吹風。
晚風微涼,月光給河面鋪了層碎銀子,波光粼粼。
他剛站定,身后就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那股清冷的馨香已經飄了過來。
“不睡?”
李瀟沒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散。
“睡不著。”
林晚秋的聲音飄過來,像月光一樣清冷。
“成英雄了,大名人,很得意?”
李瀟轉過身。
月光勾勒著林晚秋的臉,平日里的疏離淡漠,此刻竟有些柔和。
她的眸子很亮,像藏著兩顆星星。
“得意個屁。”
李瀟撇撇嘴,心里吐槽:
“槍打出頭鳥,這道理我能不懂?”
林晚嘆了口氣。
“你懂就好。”
她走到他身邊,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夜風吹來山里草木的清香。
“今天縣里來人,我瞧見了。”
林晚秋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方副局長,看你的眼神不對,像獵人看見了上等的獵物。”
李瀟心里一動。
這姑娘的洞察力,敏銳得嚇人。
“他想讓我去縣里。”
李瀟沒瞞著。
林晚秋沉默了一瞬。
“去縣里,是好事。”
她的聲音很輕。
“你的本事,不該埋在這山溝里,縣城國營飯店,才是你的舞臺。”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悲。
“那你呢?”
李瀟側頭,盯著她的側臉。
“你想走嗎?”
林晚秋身子輕輕一僵。
走?
做夢都想。
離開這片黃土地,離開這還不完的工分,回到那個有書,有未來的城市。
可她走得了嗎?
家庭成分,是一道看不見的枷鎖,把她的命釘得死死的。
她不是李瀟,沒那一身通天的本事。
“我?”
林晚秋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聲音發苦。
“我的根都爛了,在哪兒不是刨食?”
“放屁!”
李瀟粗暴地打斷她。
“什么叫根爛了?你比誰都干凈。”
“你心里有光,只是落了灰。”
林晚秋猛地扭頭,眼睛瞪得滾圓。
“你……”
“我說了,咱倆是盟友。”
李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混好了,就有辦法拉你出去。”
“我說到,做到。”
這不是承諾。
是宣誓。
林晚秋的眼圈,騰地紅了。
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虛偽的客套。
卻沒一句話,像這句糙話,這么重地砸在她心口上。
她猛地仰起頭,死死盯著月亮。
想把眼淚瞪回去。
沒用。
一顆淚珠還是不爭氣地滾了下來。
她沒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掉眼淚。
李瀟撓了撓頭,有點麻爪。
最煩女人哭。
他從兜里摸索半天,掏出個東西遞過去。
“給,別哭了,剛做的,還熱乎。”
一個荷葉包著的小團子。
林晚秋接過來,打開,一股清甜的香氣鉆進鼻子。
里面是個晶瑩剔透的山藥糕,混著紅糖和糯米粉。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
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一直暖到心里去。
“好吃?”李瀟問。
“嗯。”
林晚秋點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一邊哭,一邊小口吃著山藥糕。
那樣子,像在吃什么稀世珍寶。
李瀟看著她,心里莫名有點堵。
他想,自已折騰這么多事,或許不光是為了什么狗屁任務。
可能,就是為了讓眼前這個死要強的姑娘。
能一直有甜頭吃,能笑得真心實意。
“喂。”
李瀟清了清嗓子。
“以后少哭,也別說喪氣話。”
“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林晚秋吃完最后一口山藥糕。
她把荷葉仔細疊好,塞進口袋。
再抬頭時,淚痕未干的臉上,卻綻出一個從未有過的笑。
燦爛得晃眼。
“好。”
自從縣衛生局的領導登門后,張建軍像換了個人。
以前開會,滿嘴“抓革命,促生產”。
現在張口閉口都是“思想解放”、“因地制宜”。
李瀟聽著,心里直樂。
這天,他被張建軍叫到隊部。
桌上還泡了杯他自已都舍不得喝的茶葉。
“李瀟啊,坐。”
張建軍的態度,親切得讓李瀟有點發毛。
“隊長,有事?”
“大事!”
張建軍把茶杯推過來,自已點上煙,猛嘬一口。
“上次,王書記說咱們物質基礎薄弱。”
“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深邃。
“后來,你救了小王莊,縣領導都來了,我算徹底想明白了。”
他把煙頭在桌上摁滅,身體前傾。
眼神灼灼,像兩團火。
“光靠地里刨食,咱們紅星隊,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咱們守著黑瞎子山這座金山,以前是沒本事,不認得寶,現在,有你這個大神仙在,不能再捧著金飯碗要飯了!”
李瀟心里一動。
看來,思想工作已經超額完成。
“隊長,您有想法了?”
“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
張建軍一拍桌子。
“你說的那個山貨發展小組,我看行,得大搞,特搞!”
“我想好了!”
張建軍越說越亢奮,在屋里走來走去。
“我跟公社打報告,就說咱們響應號召,發展集體經濟,成立一個'紅星生產隊多種經營實驗小組'!”
李瀟心里默默翻譯:聽著挺唬人,不就是個村辦企業草臺班子么。
“組長,我來當,副組長,就是你,李瀟同志!”
“你,技術入股!我,負責跑政策!”
“隊里給你配五個人,專門跟你上山采貨!”
“弄回來的東西,除了自用,剩下的,全拿去換!換錢、換糧、換拖拉機!”
張建軍這番話,讓李瀟都有些意外。
這老哥,思想一轉彎,魄力大得嚇人。
這哪里是生產隊長,這簡直是紅星生產隊的CEO啊。
而自已,就是那個首席技術官。
這組合,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