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委家屬院的別墅，已是晚上九點多。這棟分配給省長的二層小樓，環境清幽，設施齊全，但對于單身的寧方遠來說，常常顯得過于空曠和安靜。他換下外套，給自已泡了杯安神的紅茶，剛在書房的沙發上坐下，準備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放在書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機就震動起來。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弟弟寧方平。寧方遠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接通了電話。

“哥，休息了嗎？沒打擾你吧？”電話那頭傳來寧方平爽朗而帶著關切的聲音。兄弟二人感情極好，雖然一個從政，一個經商，天各一方，但聯系從未間斷。

“還沒，剛到家。方平，這么晚打來，有事？”寧方遠放松身體，靠在沙發背上。

“也沒啥大事，就是想問問你在漢東那邊還順利不？最近看新聞，漢東好像不太平靜。”寧方平說道，語氣里透著對兄長的關心。

“還好，工作慢慢理順了。”寧方遠簡單帶過，他從不跟家人細說工作中的具體困難和復雜局面，免得他們擔心，“家里都好吧？爸媽身體怎么樣？志鵬和小婉呢？”

“都好著呢！”寧方平笑道，“爸媽身體硬朗，前兩天還出去旅游了。志鵬這小子，期末考試又是全班第一，皮得很。小婉剛學會說好多話，整天咿咿呀呀的，可愛極了。”

寧方遠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笑意，工作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等忙過這陣子，我抽空回去看看。”

寒暄了幾句家常，寧方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些：“哥，你上次不是讓我這邊留意一下漢東山水集團，還有那個惠龍集團的資金動向嗎？特別是境外資金流動。”

寧方遠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神變得專注：“嗯，有發現？”

“是有點情況。”寧方平說道，“我們遠平集團在海外的幾個合作金融機構和渠道，最近幾天，監測到有幾筆資金，從漢東那邊，通過幾個不同的、看似不相干的貿易公司或投資殼公司，最終匯入了開曼群島和英屬維爾京群島的幾個離岸賬戶。追蹤源頭，資金的最初關聯方，都隱約指向山水集團。”

寧方遠的心微微一提：“資金量大嗎？”

“不算特別大，幾筆加起來大概在兩千多萬美元左右。”寧方平回答，“而且操作非常小心，分散走款，中間經過了好幾層復雜的轉手，如果不是我們提前關注，又有一些內部渠道信息，很難把這些零散的資金流和山水集團直接聯系起來。”

兩千多萬美元，折合人民幣一億多。這個數額，對于山水集團這樣的體量來說，不算特別驚人，但在這個敏感時期進行如此隱秘的跨境轉移，其意圖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只有山水集團？”寧方遠追問，“惠龍集團那邊呢？有沒有異常？”

“惠龍集團？沒有。至少在我們監控的范圍內，惠龍集團及其明顯的關聯公司，近期沒有發現類似的、指向明確的境外資金異常流動。他們的資金活動看起來……比較正常，甚至可以說相對沉寂。”

只有山水集團動了，惠龍集團沒動？

這個信息讓寧方遠陷入了沉思。他本以為，如果趙立春察覺到風聲，要安排退路或者轉移資產，必然會同時處理趙瑞龍名下的兩大支柱，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尤其是惠龍集團，作為趙瑞龍直接掌控的金融投資平臺，轉移資金應該更方便。

但現在的情況是，山水集團這個相對更“重”、更“顯眼”的實業集團在悄然動作，而惠龍集團這個更“輕”、更“靈活”的金融平臺卻按兵不動。

這不合理。

除非……這并非趙立春的統一部署。

寧方遠的大腦飛速運轉。如果趙立春要動，以他的老謀深算和對兒子的掌控力，完全可以讓兩個集團同時、以更隱蔽的方式進行操作。現在這種“單動”的局面，更像是山水集團內部，或者與山水集團利益深度捆綁的某個人或某個小團體，在自行其是。

高小琴？祁同偉？還是……高育良？

高小琴是山水集團的實際操盤手，對資金流動有直接控制權，她為自已安排后路，合情合理。祁同偉與山水集團利益糾葛極深，他嗅到危險，通過高小琴轉移資產，也說得通。

但寧方遠的思緒，更多地停留在了高育良身上。這位政法系出身的省委副書記，看似與山水集團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但寧方遠知道高育良和那個與高小琴容貌酷似的妹妹高小鳳還有一個孩子。

山水集團動，惠龍集團不動……這說明，動手的很可能不是趙家核心，而是與山水集團深度綁定、又預感到了危機的“外圍”或“盟友”。

趙家沒動，或者暫時沒動，而高育良這邊卻開始動了。這傳遞出一個極其重要的信號——漢東的這個“舊利益聯盟”內部，可能已經出現了裂痕，甚至是信任危機。高育良他們，或許已經開始懷疑趙立春是否還能庇護他們，或者是否愿意庇護他們，從而決定“自謀生路”。

那么，接下來，高育良會怎么選擇？

高育良察覺到危險，開始切割和準備后路，這符合他謹慎、多謀的性格。但切割之后呢？他是會選擇負隅頑抗，利用手中掌握的力量和秘密，做最后一搏？還是……尋找新的靠山？

倒向沙瑞金？寧方遠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沙瑞金來漢東的目標明確，就是要打破舊格局，高育良作為舊格局中的核心人物之一，本就是沙瑞金需要審視甚至清理的對象。沙瑞金已經多次敲打祁同偉，并且明顯在拉攏和施壓李達康，試圖分化舊勢力。

倒向自已？寧方遠微微蹙眉。這倒是一個值得玩味的可能性。自已與高育良沒有歷史恩怨，工作上目前也保持著正常的上下級關系。

至于負隅頑抗……寧方遠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果高育良選擇這條路，那將是最不明智，也最危險的選擇。與掌握著反腐利劍和省委權威的沙瑞金硬碰硬，結局幾乎可以預見。

目前看來，高育良選擇“切割自保，待價而沽”的可能性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