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晚上六點十分,老漁港海鮮飯店。
這是榮市老城區一家老字號飯店,三層樓,臨街,裝修有些年頭了,但生意一直不錯。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賴澎從車上下來,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
兩個年輕人都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他們是賴澎手下的小弟,平時跟在他身邊做事。
今天賴澎只帶了他們兩個。
因為是來見執法隊的人,不是來打架的,帶太多人反而不合適。
賴澎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他走進飯店,服務員迎上來:“三哥,您的包廂在二樓,已經準備好了。”
“嗯。”賴澎點點頭,帶著兩個小弟上了樓。
包廂在二樓最里面,是這家飯店最大的包廂。
包廂靠街,有一扇大窗戶,能看到樓下的馬路。
賴澎走進包廂,在主位上坐下。
兩個小弟在他身后站著,沒有坐。
服務員倒了茶,問要不要先上菜。
“等人齊了再上。”賴澎說。
服務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包廂里安靜下來。
賴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
他在等王俊雄,也在等那個姓劉的。
他其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詹翔被人打了,他出面要點錢,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王俊雄,他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執法隊副隊長,聽起來挺唬人,但他知道王俊雄沒什么本事。
這種人,給點面子就行了,不用太當回事。
賴澎放下茶杯,點了根煙。
……
六點二十五分。
一輛奧迪車停在飯店門口。
劉志學熄火,轉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王俊雄。
王俊雄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很整齊,看起來比上次在茶樓時精神了不少。
他拉開車門,下車,劉志學也跟著下車。
兩個人站在飯店門口,王俊雄整了整衣領,轉頭看著劉志學。
“一會兒進去了,都聽我的。”王俊雄的語氣比在茶樓時隨和多了,“我來跟賴澎談。”
劉志學點頭:“王隊放心,我明白。”
王俊雄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交給我,肯定能擺平。”
劉志學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就全靠王隊了。”
王俊雄笑了笑,轉身走進飯店。
兩個人上樓,服務員帶他們到包廂門口。
王俊雄推開門,走了進去。
賴澎坐在主位上,看到王俊雄,臉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有點敷衍。
“王隊,來了。”賴澎站起來,伸出手。
王俊雄跟他握了握手:“賴老板,好久不見。”
賴澎點點頭:“坐吧。”
三個人在桌邊坐下。
王俊雄坐在賴澎右手邊,劉志學坐在王俊雄旁邊。
賴澎身后的兩個小弟依然站著,沒有坐。
服務員進來,開始上菜。
一盤盤海鮮端上來,清蒸魚、白灼蝦、爆炒花甲、蒜蓉扇貝。
賴澎給王俊雄倒了杯酒:“王隊,我敬你一杯。”
王俊雄端起酒杯:“賴老板客氣了,都是朋友。”
兩個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劉志學也端起酒杯,但沒說話,只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賴澎夾了塊魚,放在嘴里,慢慢嚼著。
“王隊最近忙什么呢?”賴澎問。
“還是老樣子。”王俊雄說,“案子多,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辛苦。”賴澎笑了笑,“不過王隊年輕有為,以后前途無量。”
王俊雄擺擺手:“賴老板過獎了。”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都是些沒營養的客套話。
劉志學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偶爾夾菜,偶爾喝酒。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像個真正需要幫忙的生意人。
飯吃了半個多小時。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幾輪。
王俊雄放下筷子,給自已和賴澎都倒了杯酒。
“賴老板。”王俊雄端起酒杯,“今天叫你出來,其實是有點事想跟你說。”
賴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說話。
王俊雄繼續說:“劉老板是我兄弟,前段時間在碼頭和你的人起了點沖突。我聽說這事,覺得可能是個誤會。大家都是朋友,沒必要鬧得太僵。所以想請賴老板幫個忙,看這事能不能就這么算了?”
賴澎聽完,笑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王俊雄:“王隊,你說的朋友,是指誰?”
“都是朋友。”王俊雄說,“劉老板是我兄弟,賴老板也是我朋友。大家坐下來談談,把事情說開了,就沒什么解不開的。”
賴澎點點頭,沒說話。
他轉頭看向劉志學:“劉老板,你說說,當時到底怎么回事?”
劉志學看了王俊雄一眼,然后說:“是我手下的人和詹老板的人在碼頭起了沖突。具體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后來和詹老板鬧得有點不愉快……”
賴澎聽完,彈了彈煙灰。
“不愉快?”他看著劉志學,“你把人家弟弟從樓上扔下去,又把人家的腿打斷,你這叫鬧得有點不愉快?”
王俊雄趕緊說:“賴老板,這事肯定有誤會。劉老板不是那種人,他做生意的,講的是和氣生財。”
賴澎看著王俊雄,笑了:“王隊,你說得對,做生意講和氣。但我的人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這和氣怎么講?”
王俊雄端起酒杯:“賴老板,醫藥費該賠肯定賠。但之前說的一百萬,是不是太多了點?”
“多嗎?”賴澎似笑非笑。
王俊雄說:“那賴老板覺得,多少合適?”
賴澎想了想:“既然王隊開口了,一百萬我不要了,五十萬。”
王俊雄皺了皺眉。
五十萬,也不是小數目。
他看了劉志學一眼,劉志學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賴老板。”王俊雄說,“五十萬確實有點多。這樣吧,十萬塊,就當是醫藥費,怎么樣?”
賴澎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傾了傾,看著王俊雄:“王隊,你這是在跟我講價?”
王俊雄說:“不是講價,是大家坐下來商量。”
“商量?”賴澎冷笑一聲,“王隊,你知道現在外面都怎么說我嗎?說我賴老三在榮市,被一個外地來的打了臉。”
王俊雄臉色有點難看:“賴老板,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賴澎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點,“王隊,你覺得你的面子算什么?”
王俊雄愣住了。
他沒想到賴澎會說得這么直接。
“賴老板,你這話是什么意思?”王俊雄壓著火氣。
“沒什么意思。”賴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管的。”
王俊雄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他剛要說話,手機突然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一下。
然后他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王俊雄的臉色慢慢變了。
從憤怒,到疑惑,然后到難看。
他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嘴唇抿著,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大概一分鐘。
王俊雄只是偶爾“嗯”一聲。
最后,他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臉色陰沉。
賴澎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里帶著嘲諷,還有點得意。
王俊雄看了賴澎一眼,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語氣緩和了很多:“賴老板,剛才我說話有點沖,你別介意。”
賴澎笑了:“王隊客氣了。”
王俊雄又說:“這事,我們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賴澎站起來,整了整衣服,“王隊,我今天給你面子,五十萬,三天內送過來。”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王俊雄:“對了,王隊,有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的,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沒有金鋼鉆,別攬瓷器活。”
王俊雄的臉漲得通紅。
賴澎推開門,走了出去。
兩個小弟跟在他身后。
門關上,包廂里只剩王俊雄和劉志學。
王俊雄坐在那,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劉志學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給他倒了杯酒。
“王隊,別生氣,消消火。”
王俊雄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他放下杯子,看著劉志學:“這事你放心,我管定了。”
劉志學點點頭:“謝謝王隊。”
王俊雄又憤憤不平地說:“他媽的,這姓賴的,我們走著瞧!”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聲尖叫。
緊接著,是槍聲。
砰!
砰!
砰!
……
連續五六聲,聲音很清脆,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王俊雄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站起來,沖到窗邊。
劉志學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朝下看去。
樓下,飯店門口的人行道上,躺著三個人。
賴澎躺在最前面,他的兩個小弟躺在他旁邊,一個趴著,一個側躺著。
一輛白色面包車正疾馳離開,拐過街角,消失在馬路上。
路上的行人四散逃跑,有人在尖叫,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動。
飯店門口的服務員嚇得臉色發白,躲在門框后面往外看。
王俊雄站在窗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在顫抖。
劉志學站在他旁邊,看著樓下的場景,眼神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