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往前走了幾步,在第一排病床邊停下。
他低頭看了看床上的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色蠟黃,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
手臂上插著輸液管,鼻子里插著氧氣管。
“叫什么名字?”
楊鳴沒有看站在不遠處的男人,而是直接開口問了一句,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聽得很清楚。
“梁文超。”
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正常說過話。
“什么人?”
“醫生。心外科。”
楊鳴抬起頭,看著他。
“哪里的?”
“以前在新加坡。”
楊鳴沒有追問“以前”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地下室中間的位置,環顧四周。
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從墻角傳來,那是維持恒溫的設備。
輸液架上掛著的藥袋大多還是滿的,看起來是前不久才換過。
地上很干凈,沒有垃圾,也沒有明顯的污漬。
楊鳴問:“你怎么活到現在的?”
梁文超靠在病床邊上,似乎是站累了。
“本來有人管這里。”
“什么人?”
“三個柬埔寨人。負責送飯、換藥、處理日常的事。”
“蘇帕的人?”
“不算是。”梁文超說,“他們是南亞那邊派來的,只管這個地下室,不參與外面的事。”
楊鳴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外面打仗的時候,他們就躲在下面,不出去。”梁文超繼續說,“這里有獨立的通風系統、獨立的電力、儲備的水和食物,撐三四個月沒問題。”
“人呢?”
“跑了。”
“什么時候?”
“前兩天。”梁文超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們觀望了一陣子,確認上面換了人,蘇帕徹底完了,就收拾東西跑了。”
“帶走了什么?”
“能帶的都帶了,值錢的藥、便攜的設備。”梁文超頓了一下,“留下了一些水和壓縮餅干,夠我撐幾天。”
楊鳴看著他。
“如果沒人發現這個地下室,是不是就代表你也活不了幾天?”
梁文超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片刻后他開口說:“輸液袋還有存貨,我換了幾次。呼吸機的電還有,暫時沒問題。”
“你一個人照顧這么多人?”
“不是照顧,是維持。”梁文超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讓他們不死而已。”
楊鳴沒有接話。
他走到梁文超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腳踝上的東西。
鐵鏈是老式的,銹跡斑斑,連接著一個嵌在墻里的鐵環。
鏈條夠他在地下室里走動,但出不了這個門。
鐵鏈旁邊,是那個電子腳鐐。
黑色的環形裝置,緊緊箍在踝骨上,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指示燈,正在閃爍紅光。
“這東西是電子腳鐐?”楊鳴指了指。
“嗯。”梁文超說,“超過地下室五十米會報警,信號發到南亞的服務器上。”
楊鳴沒有再問。
他轉頭看了一眼花雞。
“鐵鏈弄開。”
花雞點了點頭,找來一把多功能鉗子,走到墻角的鐵環旁邊。
咔嚓。
鐵鏈從墻上斷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梁文超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踝。
鐵鏈還掛在上面,但已經不再連著任何東西。
他活動了一下腳腕,像是在適應這種陌生的感覺。
此時,楊鳴已經轉身往門口走去。
“跟我來。”
梁文超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些人怎么辦?”
他指了指那二十張病床。
楊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上去再說。”
語氣沒有變化,但不容置疑。
梁文超沉默了兩秒,然后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
鐵鏈在地上拖出一串金屬摩擦的聲音,電子腳鐐的紅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三年沒有走過這么長的路,他的腿有些發軟,但還是撐住了。
花雞走在最后,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梁文超的后背。
樓梯很陡,二十級臺階。
梁文超爬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扶著墻喘了幾口氣。
沒有人催他。
楊鳴站在洞口邊上,點了一根煙,等著。
花雞就站在梁文超身后兩米的地方,不近不遠。
兩分鐘后,梁文超爬上了最后一級臺階。
陽光直直地照下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抬手擋住光線,站在洞口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熱的,潮濕的,帶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和地下室里的消毒水味完全不同。
三年了。
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
“跟上。”楊鳴已經往山坡下走去。
梁文超跟在后面,腳步有些踉蹌。
鐵鏈在土路上拖行,沾滿了泥土。
電子腳鐐的紅燈在陽光下顯得暗淡,但還是在閃。
他沒有問要去哪里。
問了也沒用。
他現在沒有任何籌碼,只能跟著走。
從山坡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整個森莫港的輪廓。
碼頭、倉庫、圍墻,還有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和三年前他被帶來的時候相比,這里變了很多。
那時候只有幾間破爛的鐵皮屋和一個簡陋的木頭碼頭。
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建設的港口,有規模、有秩序。
新老板看來不簡單。
梁文超把這個判斷記在心里。
楊鳴帶他走進了一間平房。
平房在碼頭附近,磚砌的,看起來是新蓋的。
里面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角有一張行軍床。
“坐。”
楊鳴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
梁文超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鐵鏈堆在他腳邊,亂糟糟的一堆。
他沒有去整理,只是把腿往椅子下面縮了縮,讓自已坐得更穩一些。
花雞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楊鳴對他說了句什么,聲音很低,梁文超沒聽清。
花雞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楊鳴在桌子對面坐下,點了一根煙。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梁文超。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鐘。
梁文超先開口了。
“你想知道什么?”
“不急。”楊鳴把煙灰彈進桌上的一個鐵罐子里,“先吃點東西。”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放在桌上。
托盤里有一壺水、一個杯子、一碗米飯、幾塊燉得軟爛的肉,還有一小碟咸菜。
不是什么好東西,但對一個餓了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梁文超看著那些食物,喉結動了動。
他先拿起水壺,給自已倒了一杯水。
手有些抖,但還算穩。
他端起杯子,沒有一口氣灌下去,而是小口小口地喝。
這是醫生的本能。
喝完一杯水,他又倒了一杯,繼續慢慢喝。
然后他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
咀嚼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品嘗,又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
楊鳴就坐在對面,抽著煙,看著他吃。
沒有催促,沒有詢問,就只是看著。
梁文超吃了大約十分鐘。
他沒有把所有東西都吃完,大概吃了三分之二就停了下來。
吃太多也會出問題。
他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頭,看著楊鳴。
“謝謝。”
楊鳴把煙頭按滅在鐵罐子里。
“吃飽了?”
“差不多了。”
楊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屋子里安靜下來。
外面有人在走動,腳步聲、說話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遠處好像還有機器的轟鳴聲,可能是工地上的設備。
梁文超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等著。
他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多問題。
他也準備好了回答。
但不是所有問題都會回答。
有些話,要看對方值不值得說。
楊鳴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半邊臉。
四十來歲,普通的長相,普通的穿著。
但眼神不普通。
那是一雙見過很多事的眼睛。
梁文超在心里給他貼了個標簽:危險,但可能有用。
楊鳴吐出一口煙,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個抽煙,一個等待。
外面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亮斑。
時間在沉默中慢慢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