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
凌晨一點多,楊鳴的車從碎石路開進港區(qū)。
花雞已經(jīng)在倉庫門口等著了。
車停下,楊鳴推開門走下來。
“怎么這么急著回來?”花雞迎上去,“電話里說不清楚?”
“有些事,電話里不好說。”楊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進去聊。”
兩人走進倉庫旁邊的鐵皮屋。
劉龍飛留在外面守著。
屋里點著一盞燈,桌上放著茶壺和兩個杯子。
楊鳴在椅子上坐下,花雞給他倒了杯茶。
“黃勝利那邊怎么說?”花雞問。
楊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簡單的說了一下那邊的情況。
花雞點了點頭,笑了一下:“兩千五百萬,這下黃勝利算是徹底上了你的船。以后有什么事,他想不幫都不行。”
楊鳴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忽然說:“把木頭里的錢全拿出來。”
花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明天裝船的時候,只裝空木頭。”楊鳴說,“錢,一分都不上船。”
花雞皺起眉頭。
“老楊,你這是……”
他看著楊鳴,有些不明白。
“不是說好了一半歸我們、一半歸盤總嗎?你這么干,一分都不給人家?”
楊鳴沒有直接回答。
“你覺得我是為了黑這筆錢?”
“不是嗎?”花雞撓了撓頭,“五千萬美金,全吞了,確實狠了點。但你要是想這么干,我沒意見。就是覺得……”
他頓了一下。
“有點太黑了。”
楊鳴笑了一下。
“這筆錢,是燙手山芋。就算你讓我黑,我也不想黑。”
花雞更糊涂了。
“什么意思?”
楊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想想,這筆錢,從西港運到我們這,一路上走了四五個小時。中間經(jīng)過多少檢查站、多少地方?”
花雞點了點頭。
“三輛車,八個人押車。”楊鳴說,“五千萬美金,裝在三十六根木頭里。”
他頓了一下。
“如果你是押車的人,你拿不拿?”
花雞愣了一下。
“我?”
“對,假設你是押車的。”楊鳴說,“五千萬美金就在車上,老板要跑路了,以后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他。你拿不拿?”
花雞想了想。
“拿。”他說,“多少拿點。反正老板都要跑了,我少拿一點,誰能發(fā)現(xiàn)?”
“對。”楊鳴點頭,“這是正常人的想法。五千萬,不敢拿多,拿個幾十萬總行吧?誰能查出來?”
花雞突然反應過來。
“但他們沒拿。”
“對。”楊鳴說,“他們一分沒拿。我讓人檢查過,三十六根木頭,一根不少,一捆不缺。”
花雞皺起眉頭。
“這不對勁。”
“當然不對勁。”楊鳴說,“人性是貪婪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抵擋得住這么多錢的誘惑。”
他看著花雞。
“除非,他們不敢拿。”
花雞沉默了幾秒。
“不敢拿……”他喃喃道,“你是說,這筆錢背后,還有人?”
“說不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碼頭。
“那個盤總,要跑路了,在柬埔寨待不下去了。按理說,他自身難保,誰還會給他賣命?”
花雞聽著。
“押車的那些人,不可能是他的死忠。”楊鳴說,“他們就是收錢辦事的,誰給錢就幫誰干活。這種人,最現(xiàn)實。老板都要跑了,他們沒必要冒險。”
他轉(zhuǎn)過身。
“但他們不敢拿。”
“為什么不敢?”花雞問。
“因為他們知道,這筆錢的真正主人,不是那個盤總。”楊鳴說,“他們知道,拿了這筆錢,會有什么后果。”
花雞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是說……”
楊鳴走回椅子邊坐下:“這筆錢不是那個盤總的,押車的人知道這筆錢是誰的,所以不敢動。”
花雞想了想。
“那黃勝利呢?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楊鳴說,“他只看到這是個賺錢的機會,沒想太多。”
他嘆了口氣。
“這也怪不得他。做生意的人,都只算自已的利益,很少會看到潛在的風險。”
花雞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不明白。
“那你之前跟黃勝利談的一半……”
“那是試探。”楊鳴說。
花雞愣了一下。
“試探?”
“對。”楊鳴說,“我跟他說要分一半,不是因為我貪婪,是想看看盤總什么反應。”
他看著花雞。
“你想,如果這筆錢真的沒什么問題,那個盤總會答應分一半嗎?”
花雞搖了搖頭。
“不會。”他說,“這是他的救命錢,分一半太虧了。”
“對。”楊鳴說,“正常人不會答應。他應該跟我討價還價,或者干脆換個人幫他轉(zhuǎn)移。”
“但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楊鳴點頭。
花雞的眼睛亮了。
“他不在乎這筆錢?”
“不是不在乎,是這筆錢本來就不是他的。”楊鳴說,“所以他舍得。”
花雞恍然大悟。
“所以你答應分一半,是在試探他?”
“對。”楊鳴說,“如果他不答應,說明這筆錢還沒有那么燙手。那我就正常做生意,拿兩百五十萬的抽成,把錢安安穩(wěn)穩(wěn)送上船。”
他頓了一下。
“但他答應了。”
“答應了,說明錢比想象中的燙手。”花雞接上話。
“這筆錢一旦從森莫港出海,真正的主人就會找過來。”楊鳴說,“到時候,我就成了盤總的同伙。”
“我們好不容易才在柬埔寨站穩(wěn)腳跟,我不想因為這點錢,把自已搭進去。”
花雞徹底明白了。
“所以你要把錢扣下來。”
“嗯。”楊鳴說,“錢不能出海。讓那個盤總帶著空木頭滾蛋,愛去哪去哪。”
花雞想了想,又問:“那這筆錢怎么辦?”
“等。”楊鳴說,“等真正的主人找過來。”
“找過來之后呢?”
“把錢還給他。”
花雞愣了一下。
“還?”
“不然呢?”楊鳴看著他,“你覺得為了五千萬美金,得罪一個不知道什么背景的人,劃算嗎?”
花雞不說話了。
“這筆錢,誰的就是誰的。”楊鳴說,“我?guī)退麛r下來,已經(jīng)是幫了他的忙。到時候他找過來,我把錢還給他,大家兩清。”
他頓了一下。
“當然,怎么還,還多少,就得到時候再談了。”
花雞明白了。
楊鳴不是要黑這筆錢,是要用這筆錢,換一個和真正主人談判的機會。
“我馬上去安排。”他站起身。
“等等。”楊鳴叫住他。
花雞轉(zhuǎn)過身。
“錢拿出來之后,找個隱蔽的地方藏好。”楊鳴說,“港口里的人,除了你誰都不能知道。”
“明白。”
“木頭該怎么擺還怎么擺,外面看不出任何區(qū)別。”楊鳴說,“明天裝船的時候,讓人盯著,別出差錯。”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楊鳴站起身,“從現(xiàn)在開始,港口繼續(xù)保持戒備。任何可疑的人靠近,立刻報告。”
花雞點了點頭。
“老楊,你覺得真正的主人,會什么時候來?”
楊鳴走到門口,推開門,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快了。”他說,“錢不見了,他們會來的。”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花雞。
“去吧。”
花雞不再多說,轉(zhuǎn)身走進夜色里。
楊鳴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
夜風從海上吹來,帶著咸濕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