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沈念找到楊鳴。
“三叔想見你。”
楊鳴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花雞跟在后面,兩人穿過莊園的石板路,往主樓走。
主樓是一棟三層的白色建筑,外墻爬滿了三角梅。
和客房那邊的低調不同,這里明顯精心打理過,門口有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站著,腰間的鼓包不太明顯,但花雞一眼就看出來了。
沈念推開門,示意楊鳴進去。
客廳很大,但家具不多。
幾張藤椅圍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茶具。
靠墻有一排書架,放的不是書,是各種玉石擺件。
一個男人坐在藤椅上。
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剪得很短。
穿一件灰色的棉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臉上沒什么表情,皮膚黝黑,像是常年在戶外曬過。
這就是沈念的三叔。
楊鳴注意到他的手。
指節粗大,有老繭,不像是坐辦公室的人。
三叔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楊鳴一眼。
“坐。”
聲音不大,帶點閩南口音。
楊鳴在他對面坐下,花雞站到楊鳴身后。
沈念給兩人倒茶,然后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
三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森莫港的事,沈念都跟我說了。”
楊鳴點頭。
“半年不到,從蘇帕手里拿下港口,把南亞的人打回去,還能全身而退。”三叔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楊鳴臉上,“不容易。”
“運氣好。”楊鳴說。
三叔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運氣是本事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話題跳開。
“你現在在我這兒,外面已經知道了。”
楊鳴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看著三叔,沒有接話。
“南亞那邊,我讓人放了風,你現在是我的客人。”
楊鳴聽明白了。
這不是幫忙,是標記。
從這一刻起,他在東南亞這片地方就不再是獨立的第三方。
南亞看他,會帶上“沈念家族的人”這個標簽。
好處是短期內有了保護傘。
壞處是……他被綁上了沈念家族的戰車。
“謝謝。”楊鳴說。
三叔擺了擺手,沒把這個謝字當回事。
“南亞那邊,暫時不會再動森莫港。”
“暫時”兩個字咬得很輕,但楊鳴聽進去了。
“他們的人死了兩個,任務失敗了一次,需要時間重新部署。”三叔說,“加上你現在在這兒……他們要掂量一下,值不值得繼續。”
楊鳴點頭。
這和他自己的判斷差不多。
南亞不是不想動,是在觀望。
“不過……”三叔話鋒一轉,“想要徹底解決,還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楊鳴看著他,等他繼續。
三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接著說。
“沈念應該跟你講過,我們的貨想要出海。”
“講過。”
楊鳴等著。
“乍侖。”三叔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沒有變化,但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泰緬邊境,清萊北邊,湄公河那一段。”
楊鳴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在柬埔寨的時候,賀楓整理東南亞各方勢力,提過一句,泰國邊境有幾個“灰色將軍”,名義上退役了,實際上控制著走私通道,和各路人馬都有來往。
“乍侖是什么來頭?”
“皇家陸軍出身,上校退役,十五年前。”三叔說,“但他的人還在軍隊里,清萊那邊幾個營的軍官都是他帶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
“退役以后,他在邊境那一段建了自己的地盤。明面上是做木材、橡膠、農產品過境,實際上什么都過……四號、人口、軍火、醫療物資。”
“醫療物資。”楊鳴捕捉到這個詞。
三叔看了他一眼。
“南亞的東西,從緬甸和老撾往泰國走,全從他那兒過。活體、器官、設備,他一路綠燈。”
楊鳴明白了。
乍侖是南亞喂飽的人。
“我們的貨想從那兒過,要被扒一層皮。”三叔的語氣終于有了一點變化,不是憤怒,更像是壓著火的無奈,“玉石稀土不像四號,利潤薄,經不起他那么剝。”
“所以繞道仰光和曼谷。”
三叔點頭。
“繞道成本更高,而且要看別人臉色。走他那兒被扒皮,繞開走被多扒幾層皮。怎么走都是虧。”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沈念起身給楊鳴續茶,沒有說話。
楊鳴接過茶杯,沒喝,問了一句。
“乍侖和南亞是什么關系?”
“生意關系。”三叔說,“南亞每年給他的過路費,至少幾千萬美金。加上他自己參股的幾條線,加起來上億。”
“他的兵呢?”
“明面上沒有兵,退役了嘛。但清萊那邊的駐軍,一半是他的老部下。真要出事,幾個小時就能拉起幾百人。”
楊鳴沉默了。
幾百人不算多,但那是泰國正規軍的人。
和蘇帕那種土軍閥不是一個級別。
“南亞為什么選他?”
“位置好,關系硬,吃相不算太難看。”三叔說,“最重要的是,他穩。十五年沒出過岔子,該過的貨一件不少,不該過的人一個不漏。”
楊鳴聽出弦外之音。
“不該過的人。”
三叔看著他,目光里帶了一絲審視。
“南亞的貨經過乍侖的地盤,只要打過招呼,一路暢通。但如果有人想查、想截、想搗亂,乍侖會第一時間通知南亞……比泰國警方還快。”
楊鳴明白了。
乍侖不只是關卡,還是南亞的預警系統。
“這件事,”楊鳴開口,“你想讓我怎么做?”
三叔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乍侖卡著我們的路,這是我的問題。但他是南亞的人,你和南亞有過節,這是你的問題。”
他看著楊鳴。
“兩個問題放在一起,也許能變成一個答案。”
楊鳴沒有說話。
三叔也不催他。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鳥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