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開的第一個星期,莫尼旺大道那邊的華商圈子里,說法又不一樣。
那邊的人覺得是內部清理,商會里頭有人想把陳國良弄掉,趁他在外面的時候動的手。
這種說法有一個站不住腳的地方:陳國良是洪占塔的人,動陳國良就是打洪占塔的臉,商會里沒有人有這個膽子。
但說歸說,反駁歸反駁,這個版本傳得并不慢。
原因很簡單,商會里的人不是鐵板一塊。
陳國良管了總會的執行層多年。
總會從四十幾家企業發展到一百多家,規模擴大了,利益也跟著復雜了。
誰出多少會費,誰能拿到軍方的批文,誰的貨走哪條線不用交過路費,這些事情,過去都是陳國良一個人拍板。
有人覺得公平,有人覺得不公平,但在洪占塔的名頭底下,覺得不公平的人也只能忍著。
現在陳國良死了。
忍的那根弦就松了。
……
真正引起震動的,是后來流出的第四個版本。
這個版本沒有在茶樓里傳,也沒有在堆谷市場的攤位之間傳。
它是從一些更靠里面的渠道流出來的,做跨境生意的人、走灰色通道的人、跟軍方和商會都有來往的中間人。
這些人說的版本是這樣的:陳國良的死跟森莫港有關。
森莫港,大多數在金邊做生意的華人之前沒怎么聽說過。
它在柬埔寨南邊,是一個很小的港口,之前被一個本地軍閥控制。
大約一年前,那個軍閥被趕走了,港口換了一個新老板,華人,叫楊鳴。
陳國良是去森莫港要人的。
要的人叫蘇三。
蘇三是金邊做黃金生意的,開了一家金號,做了七八年,手藝在金邊數一數二。
之前,總會有一批黃金交給蘇三處理,什么性質的黃金、多少量、怎么處理,這些細節因為說話人的不同而有出入,但金額都指向同一個數字:三千多萬美金。
蘇三提前動了手。
他把黃金轉移了,人跑到了森莫港。
總會的人去森莫港要人。
陳國良帶了七八個人、三輛車,到了森莫港就被趕出來了。
趕的方式不太體面。
有人說是被繳了械徒步走出去的,有人說連車都被扣了。
說法不一樣,但結論一樣,陳國良沒能把蘇三帶走。
然后陳國良就死了。
殺他的人,就是森莫港那邊的人。
這個版本比前面幾個都完整。
它有起因、有經過、有動機、有結果。
它像一個故事,從頭到尾都講得通。
而且它還有一個前面幾個版本都沒有的細節:蘇三用一半的黃金,換取了森莫港的庇護。
森莫港的老板楊鳴答應了。
一千五百萬美金。
這個數字在金邊的灰色生意圈子里傳開之后,引起的反應比陳國良的死更大。
不是因為錢多。
在金邊做灰色生意的人,見過比這更大的數目。
是因為一個小港口的老板,為了一千五百萬,敢殺總會的副會長!
或者換一種說法,一個剛拿下港口不到一年的華人,收了客戶的保護費之后,真的把客戶保住了。
代價是跟洪占塔撕破臉!
有人說楊鳴膽子太大了。
一千五百萬雖然不少,但洪占塔手下四五千人,在磅湛和暹粒有自已的地盤,在軍方那邊有人。
為了這點錢得罪這樣一個人,不值。
也有人不這么看。
一個在莫尼旺大道做地產中介的華商,姓許,在金邊待了十一年。
他跟朋友吃飯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陳國良帶八個人去人家港口要人,被扒了槍趕出來,然后死在了外面。你們想想,這說明什么?”
他把酒杯里的啤酒喝完,擦了擦嘴。
“做我們這行的,最怕什么?不是怕賠錢,是怕東西放在一個地方,半夜被人搬走了,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你跟金邊的倉庫打交道,跟西港的保稅區打交道,哪個不是今天收你管理費、明天換個人又收一遍?你投訴?投訴到軍方那里去?軍方的人自已就是最大的房東。”
“那個港口不一樣。它剛開張不到一年,老板是個剛來柬埔寨的華人,誰都不認識,根基淺得很。但他收了人家的錢,就真的替人家扛住了。”
許老板敲了敲桌子。
“你們別光看他膽子大不大。你們想想,陳國良死了一個星期了,洪占塔動了嗎?”
桌上的人沉默了。
“沒動。”
許老板又倒了一杯酒。
“洪占塔手下四五千人,陳國良替他辦了快十年的事。人死了一個星期,洪占塔一個字沒說,一個人沒派。你們猜,是洪占塔不知道?還是洪占塔在想?”
沒有人回答。
“都不是。”許老板喝了一口,“是洪占塔在等。”
“等什么?”
“等把森莫港搞清楚。”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有人往杯子里倒酒,冰塊碰著玻璃杯壁,響了幾聲。
許老板把賬單翻過來看了一眼,放下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跟我們沒關系。”
……
金邊華商聯合總會的例會是每個月第一個星期二,在堆谷區金邊大酒店三樓的會議室。
陳國良出事之后,這個月的例會沒有取消。
但到場的人比上個月少了將近一半。
來的人坐在長桌兩邊,茶水端上來了,沒有人動。
上首的位置空著。
洪占塔從來不參加例會,那個位置留著是一種禮節。
陳國良平時坐的位置在上首的右手邊,現在也空著。
主持會議的是常務理事林勝發。
林勝發,五十六歲,在金邊做建材生意。
他是總會最早的一批創始會員,在商會里的資歷比陳國良老。
但他從來不爭,不跟陳國良爭,也不跟洪占塔那邊的人爭。
他的建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每年交會費,每次開會都來,發言不多,但說了都在點上。
他是商會里唯一一個所有人都不討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