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多,楊鳴下來的時候,林勝發(fā)已經(jīng)在碼頭邊上了。
工棚食堂給他打了碗粥,白粥,配一碟腌蘿卜。
他蹲在一根樁頭旁邊喝完了,碗放在腳邊,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楊鳴走過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短袖。
“睡得怎么樣?”
“還行?!?/p>
“走走?”
兩個人沿著碼頭往東走。
樁機已經(jīng)開了,悶悶的,一下一下往地里砸。
阿寬的人在第三段護岸那邊綁鋼筋籠,四五個人蹲在地上,鐵絲纏得快,偶爾有人站起來活動一下腰,又蹲回去。
碼頭上推獨輪車運沙石的工人來回走,碎石路面被輪子碾得嘎吱響。
楊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勝發(fā)跟著。
他的目光比昨天坐車進來的時候看得更仔細。
水泥袋堆得整齊,鋼材按型號分了堆,防水布蓋得嚴實。
倉儲區(qū)那邊兩排鐵皮棚子,貨架上的東西貼了標簽,叉車停在指定位置,充電線插著。
走過一段新澆的護岸,混凝土表面還泛著潮氣,模板的接縫平整,沒有跑漿的痕跡。
林勝發(fā)干了多年建材,工地好不好,他比誰都清楚。
兩個人走到碼頭東頭,河面寬了,水流緩,對岸是密林。
早上的光照過來,水面發(fā)白。
楊鳴在一根沒有樁帽的樁頭旁邊站住了,看了一會兒河面。
林勝發(fā)站在他身側,也沒說話。
安靜了十幾秒。
“昨天你問商會的事?!?/p>
楊鳴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林勝發(fā)的語氣不急,跟昨天聊建材價格的時候差不多。
“不好說是真話。但我想了一晚上,有些事,既然來了,還是攤開了說?!?/p>
楊鳴沒接話,等著。
林勝發(fā)把手背到身后,眼睛看著河面。
“商會成立到現(xiàn)在掛的牌子是金邊華商互助,實際上是什么,里面的人心里都清楚?!?/p>
他停了一下。
“洪將軍在磅湛,手伸不到金邊來。商會就是他伸到金邊的那條手?!?/p>
“怎么個伸法?”
“很簡單。金邊做生意的華人,大大小小幾百家,各行各業(yè)。你在金邊開個店、搞個廠、跑個運輸,總得跟人打交道。本地人的關系、衙門的關系、關卡的關系,自已一個個去趟,累,而且不一定趟得通。商會幫你解決這些?!?/p>
“收保護費?!?/p>
林勝發(fā)笑了一下,很淡。
“不叫保護費,叫會費。每年交一筆,額度按生意規(guī)模來。交了之后,關卡上的事、跟本地人起了沖突、衙門來查你,商會出面幫你搞定?!?/p>
“不交呢?”
“不交也行。沒人逼你?!绷謩侔l(fā)的語氣頓了一下,“但你會發(fā)現(xiàn)很多事辦不了。關卡上卡你的貨,工地上有人來找茬。衙門那邊也時不時查你一下。不是針對你,就是你不在那個圈子里,沒人罩著,遇到事得自已扛。”
楊鳴聽著,沒打斷。
兩個人繼續(xù)往前走,沿著護岸邊緣。
左邊是河面,右邊是施工區(qū)。
“陳國良管執(zhí)行層七八年?!绷謩侔l(fā)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笆斩嗌佟⒃趺捶?、誰的事辦不辦,都是他定?!?/p>
“上面不管?”
“管大數(shù)。每個月交上去多少,有個數(shù)。但底下怎么收、從誰身上多收少收,這些是陳國良的權力?!?/p>
楊鳴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碎石,在手里掂了兩下。
“分得不公?”
“分的事嘛……”林勝發(fā)斟酌了一下,“陳國良做事不差,但吃相不好看。上面交的是定額,他從底下多收的那些,自個兒留了大頭?!?/p>
“底下人呢?”
“有怨氣。但不敢說。陳國良后面站著洪將軍,你說他分得不公,就是說洪將軍的人不行。誰去說?”
兩個人走到倉儲區(qū)邊上。
一輛叉車從棚子里倒出來,差點蹭著路沿石,開叉車的工人看見楊鳴和林勝發(fā),趕緊打方向讓開。
楊鳴沒看他,繼續(xù)走。
“陳國良死了之后呢?”
“亂了。”林勝發(fā)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很干脆,“有人想接位子……我說的是接陳國良的位子,不是商會的位子,那個他們不敢想。有人想退出來,不想玩了。大多數(shù)在等?!?/p>
“等什么?”
“等洪將軍表態(tài)。”
楊鳴把手里那塊碎石扔進旁邊的排水溝里。
石頭彈了兩下,掉進水里,聲音很小。
“到現(xiàn)在沒表態(tài)?”
林勝發(fā)搖了搖頭。
兩個人走到了倉儲區(qū)西頭,鐵皮棚子的陰影蓋過來,涼了一些。
“他在看你?!?/p>
楊鳴的腳步?jīng)]變。
“我到金邊之前,商會的人就在傳。說森莫港殺了陳國良,說是為了三千萬的金子。這些話傳到磅湛用不了兩天。洪將軍要是想動,早就動了。到現(xiàn)在沒動,說明還在想?!?/p>
“想什么?”
“想動你值不值當?!绷謩侔l(fā)說,“動你有什么好處,不動有什么好處?!?/p>
楊鳴沒有接話。
兩個人拐了一個彎,走到工棚區(qū)的方向。
楊鳴看了一眼前面。
“走,再去吃點東西?!?/p>
工棚食堂在東邊那排鐵皮棚子最里面,支了一個簡易灶臺,三口大鍋,旁邊擺了一張折疊桌和幾條長板凳。
早飯已經(jīng)過了,灶上只剩一口鍋里還有粥,旁邊一盤煎蛋,涼了。
楊鳴自已拿了兩個碗,盛了兩碗粥,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將就一下。”
“我在金邊天天吃這個?!绷謩侔l(fā)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楊鳴沒動碗,看著他。
“林先生,你在金邊這么多年。商會那些人吃肉,你連口湯都沒喝上,怎么過來的?”
這個問題沒有鋪墊。
林勝發(fā)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到兩秒,他把碗放下來,慢慢地放,碗底磕了一下桌面。
他沒有慌。
眼神閃了一下,不是怕,是沒料到楊鳴會這么問。
這個問題的信息量很大,其中有一點很明顯,楊鳴已經(jīng)摸清了他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