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鋒的聲音,在轟鳴中顯得那般渺小與無力。
不死之身。
這兩個字,烙在每個人的神魂之上,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最后僥幸。
他們面對的,不是可以被技巧與勇氣戰勝的敵人。
而是一個龐大、冰冷、不知疲倦的殺戮規則本身。
靈力在飛速消耗。
傷勢在不斷加重。
死亡的陰影,正從四面八方合攏,收緊,將他們緊緊包裹,擠壓出最后的空氣。
絕望,在每一個人的瞳孔中凝固、蔓延。
就在這時。
那個被所有人下意識忽略的,虛弱到仿佛隨時會熄滅的聲音,再次響起。
“聽我說。”
林易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無視了能量的轟鳴與鋼鐵的咆哮,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的身體還在弟子的攙扶下微微搖晃,臉色白得像一張浸透了水的宣紙。
但那雙睜開的眼,卻亮得驚人。
那里面沒有絲毫的恐懼與慌亂,只有一種超越生死的絕對冷靜,瞳孔深處,是正在飛速推演的無垠星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亂流,越過了猙獰的鋼鐵巨獸,死死鎖定在它們腳下地面上那些流光溢彩的陣紋。
“它們的弱點,不在身上。”
“在腳下。”
歐陽鋒一怔,幾乎是吼著回應。
“腳下是九域大陣的導能陣紋,我們根本無法破壞!”
“不是破壞。”
林易的聲音依舊平穩,字與字之間卻透著一股與他虛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強大意志。
“是……欺騙。”
欺騙?
欺騙一座運轉了不知多少年的九域大K陣?
這比讓凡人去欺騙天地日月還要荒謬。
所有人都覺得林易是不是因為重傷,神志不清了。
林易沒有再解釋。
他閉上了眼睛。
剎那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魂針,狠狠刺入他的識海最深處,瘋狂攪動。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鼻腔中,兩道溫熱的黏稠之物緩緩流下。
【萬道寶鑒】正在以一種榨取式的瘋狂速度運轉。
無數繁復到極致的陣法符文,在他腦中如星河般流淌、碰撞、湮滅、重組。
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立體模型,正在他的意識中被強行構建、點亮。
那是整個城主府地下水道的完整結構,每一條管道,每一處節點,每一道能量流向,都以發光的線條清晰呈現。
這是一個浩瀚如宇宙的數據庫。
而他,必須在自己神魂徹底崩潰之前,從這片數據的海洋里,找到那一個唯一的、能夠逆轉生死的邏輯奇點。
“噗。”
林易猛地咳出一口血,血沫中,夾雜著幾塊焦黑的內臟碎片。
攙扶著他的那名弟子,手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林長老!”
“別管我。”
林易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似人聲,仿佛兩塊破瓦在摩擦。
他的七竅,都在向外滲出細密的血珠,整張臉看上去無比駭人。
他的意識,已經處在斷裂的邊緣,隨時都會墜入永恒的黑暗。
找到了。
就在那龐大的三維模型一個極其偏僻、黯淡的角落里,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節點,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個早年間為了方便檢修,預留的備用能量通道控制端口。
隨著九域大陣的不斷升級完善,這個原始的端口早已廢棄,被層層疊疊的新陣紋所覆蓋。
就連沈滄海自己,或許都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
但它,依然存在于大陣最底層的邏輯之中。
就像一個被寫下,卻永不刪除的后門程序。
林易猛地睜開雙眼!
瞳孔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朝著隊伍中一名負責輔助陣法的弟子嘶吼道。
“趙恒!”
“東面墻壁,第七塊磚,離地三尺!”
“用你的‘亂紋指’,打入一道逆轉三周天的靈力波動!”
被點到名字的陣法師趙恒,整個人都懵了。
他完全不明白林易在說什么。
攻擊墻壁?
那有什么用?
可當他看到林易那雙燃燒著神采與血絲,仿佛要將靈魂都燃盡的眼睛時,身體卻本能地動了。
那是一種低階生命體面對更高層次智慧時,無法抗拒的絕對服從。
“喝!”
趙恒咬破舌尖,逼出全部潛力,指尖亮起一道混沌紊亂的光芒,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林易指定的那塊磚石上。
一道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波動,沒入墻體。
戰場上,什么都沒有發生。
煉獄三頭犬的攻擊,依舊狂暴。
難道……失敗了?
趙恒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下一瞬間。
“吼——?”
那頭正在噴吐雷光的機械巨犬,動作猛地一滯。
它那九顆頭顱中閃爍的猩紅光芒,開始以一種極不穩定的頻率瘋狂閃爍,像是信號錯亂。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它猛地調轉炮口。
一道毀滅性的雷光,不再轟向追影小隊。
而是狠狠地轟在了自己同伴的身上!
轟!
巨大的爆炸聲,幾乎要震聾所有人的耳朵。
另外兩頭機械犬的系統,似乎也陷入了巨大的邏輯混亂。
它們徹底放棄了眼前的敵人,開始瘋狂地互相攻擊、撕咬。
一時間,火球亂飛,雷光激蕩,刀輪旋轉著切下同伴的肢體。
整個地下水道,徹底變成了一片鋼鐵與能量的煉獄。
原本堅不可摧的“不死之身”,此刻,卻在進行著一場慘烈無比的自相殘殺。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追影小隊的成員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緩緩轉過頭,用一種看待神明、看待天道般的眼神,望向那個依舊在咳血、身體搖搖欲墜的身影。
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說了幾句話。
他就讓這絕望的死局,徹底逆轉。
“贏了……”
“我們……活下來了……”
一名弟子喃喃自語,隨即,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讓他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
然而,他的笑聲還未出口。
一股遠比剛才的重力法陣,要恐怖千百倍的威壓,轟然降臨。
那是一種來自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心臟與神魂。
整個地下水道的陣法光芒,在這一刻,驟然黯淡。
一個冰冷、威嚴,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仿佛直接在他們的靈魂深處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審判的意味。
“原來,是你們這幾只小老鼠,弄臟了我的作品。”
“藏得很好。”
“但是,現在……”
“我找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