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沈玥，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媽，你是不是對江文慧有內疚，所以她把您推下水差點淹死，您不敢報警，還替兇手開脫。”
“媽，您到底在怕什么？”
沈玉梅冷笑一聲：
“我怕？我怕什么？我沈玉梅這輩子怕過誰？”
“那您為什么不讓我報警？”沈玥逼問，“監控錄像我看過了，清清楚楚，就是江文慧推的您！這是故意殺人未遂！只要我們把證據交給警察，她肯定要坐牢！楚嵐也會因為她媽的事身敗名裂！這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嗎？”
沈玉梅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玥玥，有些事你不懂。”
“那就告訴我啊！告訴我為什么！告訴我江文慧到底抓住了您什么把柄。”
“告訴我，她到底對您說了什么，讓您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沈玉梅猛地抬起頭，“你查我？”
“我不該查嗎？”沈玥毫不退縮，“您是我媽！您差點死了！可兇手就在那兒逍遙法外，您居然讓我算了？媽，這不像您！這根本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沈玉梅！”
沈玉梅看著女兒激動的臉，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該怎么說？
說江文慧告訴她，楚嵐其實是她的親生女兒？
說當年她生下楚嵐后，因為某些原因，孩子被江文慧抱走了。
不，她不能說。
這件事太荒唐，太離奇，連她自己都還沒完全接受，更別說讓沈玥相信了。
而且……如果楚嵐真的是她的女兒，那沈玥怎么辦？她疼了二十多年的寶貝女兒，其實是別人的孩子？
沈玉梅的腦子亂成一團。
“玥玥，”她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想拉女兒的手，卻被沈玥躲開了。
“你別問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江文慧那邊……我自有打算。”
“您的打算就是躺在床上，等著她們母女再來害您一次？媽，您清醒一點！楚嵐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您拿捏的楚嵐了！她現在有顧慎撐腰，有清和所，有自己的人脈和資源！她會放過我們嗎？”
“您看看她是怎么對我的！搶走顧慎，毀掉我的訂婚宴，現在又讓她媽來害您！媽，她們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
沈玥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您不報警，我報！”
“站住！”沈玉梅厲聲喝道。
沈玥的腳步停在門口。
“你要是敢報警，就別認我這個媽！”
沈玥不敢置信地看著病床上的母親。
沈玉梅的臉色蒼白，但眼神決絕，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為什么……您到底在護著誰？”
沈玉梅別過臉，不再看她。
“出去。我想休息了。”
沈玥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側過去的背影。
媽媽不告訴她，她就自己查。
她倒要看看，江文慧到底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能讓她媽連殺身之仇都可以放下。
沈玥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背影，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將明森律師事務所所在的寫字樓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里。
大部分員工已經下班，只有頂層合伙人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顧明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
馬上要開放了，他越發的坐立不安。
楚嵐說得對，他接這個案子，根本不是為了什么當事人的利益，他就是想贏她，想在法庭上，在所有曾經質疑他、看他笑話的人面前，證明他顧明森沒有楚嵐，照樣是那個戰無不勝的金牌律師。
可他真的有勝算嗎？
季長青的警告言猶在耳：
“證據不扎實……對上她，沒有勝算……就是個糞坑，誰跳誰一身屎……”
季長青的聲音和楚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腦子里嗡嗡作響。
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心頭越發恐慌。
他不能輸，尤其不能輸給楚嵐。
一旦輸了，那些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客戶會怎么想？那些因為楚嵐出走而人心浮動的員工會怎么看？明森所這塊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招牌，是不是真的要砸在他手里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顧明森皺了皺眉，這個時候誰會來？他沒應聲。
門卻被輕輕推開了。葉芯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盤子里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幾樣清淡小菜。
“森哥，我看你晚上沒吃東西，讓樓下餐廳送了點兒上來。”葉芯的聲音柔柔的，聽起來溫柔又無害。
顧明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目光又轉回窗外。
葉芯將托盤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走到他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景色真好。不過森哥，你站這兒看了很久了，累不累？過來吃點東西吧。”
“沒胃口。”
葉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是因為瑞科的案子，還是因為嵐姐？”
顧明森沒回答，葉芯已經清楚了。
葉芯敏聲音更加溫柔體貼：“森哥，我知道你壓力大。這個案子對你、對律所都很重要。但飯總要吃，身體要緊。我特意讓他們少油少鹽，你多少喝點湯，暖暖胃。”
她拉著顧明森，半強迫半撒嬌地將他帶到沙發邊坐下，然后盛了一小碗雞湯，遞到他手里。
顧明森看著手里熱氣騰騰的湯，又看看葉芯寫滿擔憂的乖巧臉龐，心里那點煩躁被撫平了一些。
至少，還有人是真心關心他，站在他這邊的。
他接過湯碗，機械地喝了幾口。
溫熱的湯汁下肚，確實讓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些許。
“你去找過嵐姐了？”葉芯在他旁邊坐下，輕聲問。
顧明森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
“談得……不順利？”葉芯觀察著他的臉色。
顧明森苦笑一聲，“何止是不順利。她現在是鐵了心，要在法庭上把我往死里踩。”
他閉了閉眼，楚嵐那些冰冷又鋒利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
“她變了，芯芯。”
“變得我都不認識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我跟她提和解，提共贏，她罵我骯臟。我跟她講利害，她跟我談什么狗屁原則和底線……她現在是打定主意，要借著這個案子，徹底把我，把明森所踩下去。”
葉芯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輕輕開口，語氣小心翼翼：“森哥，那你有把握嗎？”
顧明森沒說話。
良久才搖了搖頭，“季青城說得對，這個案子證據本身就不占優，楚嵐現在的狀態又正處在頂峰。她對上我，憋著一股勁兒，勢必會拼盡全力。而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雜念太多。想贏，怕輸，想證明自己，又擔心后果……心思根本沒法完全集中在案子上。對上全神貫注的她，我確實沒有勝算。”
這是顧明森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一個外人面前，承認自己的虛弱和可能的失敗。
葉芯的心重重一沉。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顧明森承認，她還是感到一陣恐慌。
如果顧明森輸了，如果他倒下了，那她怎么辦？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她未來的指望，不全都系在顧明森身上嗎？
不行，絕對不能讓顧明森輸，尤其不能輸給楚嵐！
一個念頭，一個陰冷而大膽的念頭，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鉆進了她的腦海。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森哥，“如果……我是說如果，開庭那天，楚嵐姐去不了現場呢？”
顧明森轉頭看向她，眼神銳利：“你什么意思？她為什么去不了？”
葉芯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總是顯得無辜又依賴的大眼睛里，此刻卻閃爍著冷酷的光。
“上一次，沈玥想讓楚嵐姐去不了博士考場，雖然最后沒成功，但也給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不是嗎？”
葉芯慢慢地說，“這說明，辦法不是沒有，只是看敢不敢做。”
“你想干什么？”顧明森的聲音帶著警告，“葉芯，別亂來！”
“森哥，我當然不會亂來的。我又不像沈玥那么蠢，我會成功的。”
“人吃五谷雜糧，總會有些小病小痛吧？比如，開庭前一天，不小心吃了不干凈的東西，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醫生肯定要求住院觀察，那第二天的庭審，她是不是就去不了了？”
顧明森的呼吸微微一滯。
“總之，就是一些合情合理的‘意外’和‘巧合’，讓她無論如何也趕不到法庭。等到她終于排除萬難趕過去，庭審早就結束了。”
“而法官會因為一個律師的個人原因，推遲一個涉及三千萬標的、雙方律師和當事人全都到齊的正式庭審嗎？”
“法庭有法庭的規矩。原告律師無故缺席，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輕則視為撤訴，重則直接判負。無論哪種，這個案子，你都贏了。贏得兵不血刃，贏得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來。”
顧明森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行。葉芯，這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