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意前往瓦剌后,林昭沒有半分拖沓,當即著手籌備。
瓦剌與大明隔著重巒疊嶂,萬里路途盡是戈壁黃沙與未開化的蠻族部落,稍有不慎便可能埋骨荒野。
尋一位通曉瓦剌語、熟稔沿途險地的向導是首要之事,此外,瓦剌的風土人情、部落間的禁忌習俗也需摸透——畢竟在異國他鄉,任何一個小疏忽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更重要的是,毒藥、傷藥要備足,那些能快速止血的金瘡藥、解蛇蟲之毒的清瘴散,每一樣都得用防水的油布包好;施印用的朱砂、符紙,甚至應急的干糧、凈水囊,也得一一清點,容不得半分差錯。
就在林昭為出行忙得腳不沾地時,北疆最北端的北疆都督府中,一場暗流正悄然涌動。
這座比鎮北城雄偉數倍的巨城,城墻是用黑鐵巖混合糯米汁澆筑,高達三十余丈,城頭上旌旗如林,黑鯨衛的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硬寒光,遠遠望去,整座巨城宛如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散發著鎮壓一方的磅礴氣勢。
城內常住人口近百萬,而城池的主人,正是天罡境大武師中資歷最老、實力也最深不可測的北疆黑鯨城城主,北疆都督府大都督魏國公徐欽。
魏國公徐欽的府邸坐落在城中央,飛檐斗拱,雕梁畫棟,高聳的樓閣直插云霄,竟比城外天師府的道觀還要宏偉——要知道在鎮北城,天師府道觀可是公認的第一建筑。
此刻府邸內戒備森嚴,身著黑甲的黑鯨衛來回巡邏,甲葉碰撞的“鏗鏘”聲不絕于耳,府中更駐扎著黑鯨軍的精銳,每一個士兵都眼神銳利,氣息沉穩,顯然是經歷過血與火的淬煉。
大明開國至今,敕封的國公不在少數,但大多隨著歲月流逝而沒落,唯有徐家傳承至今,其底蘊之深厚,絕非尋常勢力可比。
此時的臥房內,徐欽正立在桌前,目光落在一幅鋪開的大明疆域圖上。他身著月白錦袍,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猛虎紋,面容儒雅,但若仔細看,那雙狹長的眼眸深處,藏著如鷹隼般的銳利,舉手投足間既有文人的沉穩,又有久居上位的威嚴,周身隱有若有若無的氣血波動,顯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疆域圖上,大大小小的衛所標注得清清楚楚,東海道的暴風衛、青森道的青山衛,那些名頭響亮的衛所,在圖上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標記,卻透著沉甸甸的勢力分量。
“父親,我回來了。”
門外傳來一道嬌俏的女聲,緊接著便是馬蹄落地的輕響。只見一位身著獵裝的年輕女子翻身下馬,獵裝是時下流行的銀狐色,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高雅,正是徐欽的幼女,如今的靖安王夫人——她的夫君,便是那位名動京城的朱辰濠。
徐欽收起疆域圖,抬手開門,望著門外的幼女,眉頭微蹙:“你怎的回來了?京城到黑鯨城路途遙遠,來回奔波可不是小事。”
女子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委屈:“爹!我想您了嘛,回來看看都不行?再說,京城里實在沒意思。”
徐欽拍了拍她的手,語氣隨意地問道:“靖安王呢?他近來在忙什么,怎的沒陪你一起?”
一提及夫君,女子便撅起了嘴,抱怨道:“別提了!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演武場,我約他去京郊的玉泉山賞梅,他倒好,拿‘內功修煉需心無旁騖’搪塞我!雖說他那天罡境第一人的名頭響亮,可終究是個庶出皇子,那些個嫡出的兄弟整天變著法兒排擠他,朝堂上的人也看他不順眼,我看著都替他憋屈!”
徐欽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卻落在了女子腰間佩戴的寶劍上,劍鞘是深海烏木所制,隱隱泛著瑩光:“你這柄劍,倒是不錯。”
女子眼睛一亮,立刻笑道:“爹,這是我給您準備的壽禮!您可知道,這劍是大匠師‘百煉天工’沈大師親鑄的,名叫‘湖光’!我讓侍衛跑了好幾個地方,才從一位收藏家手里高價買來的,您瞧瞧這品相!”
徐欽接過劍,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摩挲,片刻后拔出一絲劍身,只見一道清冷的劍光閃過,劍身上的紋路如湖水漣漪般擴散,竟真有幾分波光粼粼的意境。
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確實是好劍,這紋路、這劍氣,絕非普通匠師能鑄。有意思,世上竟還有這樣的大匠師現世?‘百煉天工沈大師’……此前倒是聞所未聞?!?/p>
他將劍收好,轉身從臥房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黃金小匣。那匣子巴掌大小,匣身用金線勾勒出仕女游園圖,那些仕女的眉眼、裙擺上的褶皺都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的露珠紋路,陽光一照,金匣泛著暖融融的光,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黑山總兵將金匣遞給幼女,手指摩挲著匣蓋邊緣,語氣平淡,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陰翳:“這是我從一位制藥大師那里求來的靈藥,名叫‘凝神丹’。這丹藥藥性特殊,怕揮發,所以用金匣密封著。你回去后,一定要親手交給靖安王,切記,必須等他獨處修煉時才能開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丹藥或許能幫他突破天罡境成就傳奇宗師,我不敢保證,只能說姑且一試。你讓他別抱太大期望,但試試總沒壞處,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畢竟以靖安王的天資,想不借外物突破宗師,難如登天?!?/p>
“我如今氣血衰敗,早已不復巔峰,突破宗師是沒指望了,只能寄望于他這樣的佳婿。若他真能成宗師,于你、于我們徐家,都是天大的好事?!?/p>
女子接過金匣,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連忙點頭:“爹您放心,我一定親手交給夫君,絕不讓旁人碰!”
又與父親寒暄了幾句家常,女子便帶著金匣離去。
臥房內,徐欽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只金匣里裝的是什么,他比誰都清楚——靖安王開啟的那一刻,定會收到一份“天大的驚喜”。
他轉身拿起那柄“湖光”劍,指尖一縷真氣緩緩注入劍身。“嗡——”長劍立刻發出清脆的嗡鳴,劍身上的漣漪紋路亮起,一股凌厲的劍氣彌漫開來,將周圍的空氣都割得微微顫動。
“好劍,真是好劍?!毙鞖J眼中閃過一絲熾熱,“這樣的大匠師,必須為我所用!若能讓他為我鑄器,我的計劃定能事半功倍!”
想到此處,他揚聲喚道:“來人。”
腳步聲響起,一道高大的身影推門而入。那人一身漆黑的山文甲,甲片縫隙里還沾著暗紅色的血痂,背后背著一柄半人高的鋸齒厚背刀,刀身布滿細密的紋路,一看就飲過不少鮮血。
他頭上戴著封閉式鐵盔,只露出右眼,那只眼睛像淬了毒的寒星,掃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周身散發出的煞氣,能讓尋常士兵腿肚子發軟——正是徐欽秘而不宣的王牌,去年剛晉升巔峰武師的徐獠牙!
“大人?!毙焘惭绬蜗ス虻?,聲音沉悶如鐵,恭敬垂首。
“獠牙,此番你帶隊去一趟鎮北城,只需辦三件事。”徐欽語氣不容置疑,周身的威嚴更盛。
“請大人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第一,查探霍秋山的下落?!毙鞖J的聲音冷了幾分,“就算鎮北城路途遙遠,我交辦的事也該有個結果了,可他至今未歸。要么是叛變了,要么是死在了外面。無論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第二,幫我把鎮北城新現世的大匠師‘百煉天工’請回黑鯨城?!彼貜娬{,“必須趕在其他勢力之前找到他!一位大匠師,可是塊能鎮住場面的金字招牌,對我未來的計劃至關重要。若是他不愿來,便強行綁回來,記住,莫傷他的手腳——我有的是辦法讓他乖乖效命?!?/p>
“第三,順道去林家堡一趟,看看林昭百戶。”徐欽的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一絲探究,“過去這段時間,這小子給了我不少驚喜,我倒想知道,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若是他已經死了,那便作罷;若是還活著,帶他來見我。”
最后,他補充道:“此次行動,除了你之外,不準帶我們黑鯨城的人,去外面雇些江湖人士即可。動靜越小越好,別引人注意?!?/p>
“屬下遵命!必不辱使命!”徐獠牙沉聲應道,起身轉身,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看著徐獠牙離去的背影,徐欽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徐獠牙是他耗費心血培養的王牌,多年來從未示人,實力深不可測,由他出手,既穩妥又隱秘,絕不會出岔子。
至于黑鴉樓?徐欽嘴角勾起一抹譏諷。自從“寂幻影”死后,這個組織便成了一群烏合之眾,根本不足為懼。當年“玄影”還曾邀他成為“鉆石級”刺客,簡直是笑話——他可是魏國公北疆大都督,手握重兵,鎮守一方,豈會去玩那些殺手的過家家游戲?
處置完這些事,徐欽抬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兩枚小巧的金球,金球表面刻著復雜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他指尖微動,金球在掌心轉了個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想起那只送給靖安王的金匣,他不禁低笑出聲,聲音里滿是陰狠:“這世上除了我,誰能想到,那金燦燦的匣子里面,封著的竟是傳說中的妖邪?靖安王啊靖安王,這份‘大禮’,你可一定要好好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