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正月初一
修煉之余,林昭常至校場觀看趙鐵鷹操練莊丁。
這些昔日連環首刀都握不穩的莊稼漢,如今已能排出鴛鴦陣雛形——前排三人持鑲鐵藤牌格擋,后排兩人挺梨花槍突刺,雖動作尚顯生澀,卻也有了幾分戰兵的模樣。
有趙鐵鷹這等曾在北境殺過韃靼的沙場宿將親自指點,他們的進步肉眼可見——假以時日,這些人便是守護林家堡與烏龍潭周邊百姓的中堅力量。
說起來,林昭如今治下人口確實稀少,算上堡丁、佃戶也才兩百余口,烏龍潭沿岸的二十畝薄田收成微薄,連個像樣的鐵匠鋪都只有張鐵錘一家,在周邊堡寨中妥妥屬末流。
畢竟當初他退回林家堡時,幾乎是凈身出戶,除了父親留下的開元大弰弓和幾件舊甲,別無長物。
根基淺薄若此,眼下這光景已是盡力維持的結果。
修行不知歲月,就在林昭潛心打磨武藝、堡內一片祥和之際,江北最難熬的臘月終于過去,新年踏著殘雪而來。
這日既是“玄天上帝”圣誕,亦是大明新年,恰巧也是林昭的十三歲生辰。
堡外寒風依舊卷著碎雪,烏龍潭的冰面凍得結結實實。
城堡二樓的露臺上,林昭剛練完一套“蛟龍盤柱”的吐納導引術,舒展著近六尺的挺拔身軀,以“玄蛟探海”的姿勢迎風而立——寬肩窄腰,脊背挺得像軍中長槍,周身隱隱透著股江湖俠士的灑脫氣度,卻又藏著將門子弟的沉穩。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堡內忙碌的佃戶,整個人的氣質已與月前判若兩人:那張俊朗的少年面龐上,青澀褪去大半,眉峰間多了幾分蛟龍般的銳利與內斂;周身肌肉飽滿堅實,線條剛勁如鑄,隔著玄狐裘都能看出緊實的輪廓,宛若廟中護法金剛,隱含著一觸即發的爆炸性力量。
任誰見了都要暗驚:這哪像是十三歲的少年?尋常農戶家的孩子,十三歲還在地里拾柴,哪有這般魁偉體格?
望著漫天飛雪,林昭心情舒暢。
新年新氣象,堡內張燈結彩——雖只是把去年的紅燈籠翻新了下,卻也添了幾分喜氣。
幾個滿臉雀斑的年輕侍女正忙著布置晚宴,小臉凍得通紅,卻仍咯咯笑著擺碗筷、端菜肴,既是新年家宴,也是堡主的壽宴,半點不敢怠慢。
莊丁們難得分到半斤燒酒,圍坐在校場的石桌旁,陪著趙鐵鷹飲酒暢談。
酒過三巡,眾人紛紛舉杯朝向城堡二樓,粗聲高喊“恭祝堡主新歲安康”“賀堡主壽辰喜樂”,聲音裹著風雪傳遠,滿是質樸的感激。
佃戶們也沒空手來——有提著自家釀的米酒的,有捧著熏制的野兔肉的,還有把曬干的紅棗、柿餅包成布包送來的。
比起那些視佃戶如草芥、動輒打罵的豪強堡主,來自現代的林昭對待這些“衣食父母”要溫和敬重得多:佃戶交租從不額外加派,遇上災年還會減免,平時堡里有活也會按日給工錢。
故而林家堡的佃戶雖清貧,卻活得踏實——在此處,他們能挺直腰桿做人,得堡主庇護,不用怕流寇搶糧,也不用愁冬天凍餓。
然而林昭心情愉悅,不止因新年的喜慶。最重要的是,他那門《玄蛟吐納訣》,經兩月苦修,終于突破至第二階!
林昭
-玄蛟吐納訣:二重(2/5000)
自今日起,林昭正式邁入“武徒”的第二階段——持劍武徒!
距成為能凝氣種、獨當一面的武師,又近了一步。
下一步,便是將吐納訣練至三階,成就準武師。
不過三階需五千點熟練度,林昭估算,按每日三十點的進度,至少還需半年光景。
苦修已久,也該稍作休整——修行講究張弛有度,一味緊繃著練,反而容易氣血淤塞,平添走火風險。
如今身為持劍武徒,他的實力已不容小覷:體魄已是常人的兩倍,赤手空拳能輕松舉起三百斤的石磨,一拳下去能砸裂半尺厚的青石板,放倒五名成年壯漢更是不在話下。
這等能耐,在十三歲少年身上堪稱駭人。趙鐵鷹曾私下試過他的力氣,坦言道:“某當年晉入武師前,不運內勁時體魄也不過常人三倍,少主這進度,比先將軍當年還快半分!”足見《玄蛟吐納訣》確是非同凡響的上乘絕學。
但林昭也清楚自身短板:缺乏實戰搏殺經驗,更沒有高深的兵器技藝。
而持劍武徒的核心,正是劍法或其他兵器的實戰能力——武師相爭,鮮有赤手空拳者,縱能拳裂石板,然“寸長寸強”,舍利器而用拳腳,實為不智。
血肉之軀再強,也難敵百煉精鋼的劍鋒。
欲學劍法,自當請教趙鐵鷹。
就連林昭那位傳奇父親林遠山,當年也常說:“鐵鷹于劍道上的天賦,猶勝我一籌。”這一點,從趙鐵鷹早年的江湖名號“無影劍”便可見一斑——當年他在錦衣衛當差時,憑一柄青鋼劍,在夜襲韃靼營帳時連斬七人而不傷衣袂,“無影劍”的名號,在北境邊軍里曾傳遍一時,透著股凌厲瀟灑的俠氣。
不過學劍不急在一時。
今日是新年,也是自己生辰,林昭打算給自己放個假,好生享受這難得的堡主逍遙時光。
宴席設在城堡正廳,林昭居主位,趙鐵鷹陪坐左側首座。
除了堡內的仆役、莊丁頭目,并無其他堡主前來道賀——一來天寒地凍,積雪封路,林家堡地處烏龍潭畔,本就偏僻;二來周邊雖有青石堡、寒風堡、明月堡三寨,但相距都在五十里開外,平素往來本就稀少,唯有夏閑時節,才會互通有無,交換些糧食、野味。
說來在這江北苦寒之地立足的堡主,多半家底單薄,日子過得緊巴巴——就像青石堡,全堡才三十個莊丁,連件像樣的山文甲都沒有。
正因如此,林昭父親林遠山當年的崛起才更顯傳奇:自這貧瘠的烏龍潭起家,靠著一身《玄蛟吐納訣》硬功,在抗倭戰事中屢立奇功,令應天衛的將領都識得“玄蛟千戶”的威名,最終被朝廷擢升為驃騎將軍,執掌江南芙蓉莊、浙東鐵砧山兩處豐饒屯田,成了江淮一帶的實權勛貴。
不過林昭本就不喜與其他堡主打交道——那些人要么鼠目寸光,只想著搶點糧、占點田;要么趨炎附勢,見林家失勢就躲得遠遠的。
他只盼各守疆界,相安無事,偶爾做些穩妥的交易,比如用玄霜狐皮換些藥材、鐵器,互利共贏便好。
宴席外圍,站著些靦腆的佃戶。
他們今日得了特許,能分得與主位相同的膳食——有熏鹿肉、粟米糕,還有一碗加了紅棗的米粥,卻不敢放懷大嚼,只是小口小口地品嘗,神色拘謹,雙手捧著碗,唯恐言行失當觸怒堡主。
在他們心中,林昭便是林家堡的“土皇帝”,生殺予奪皆系于其一念之間。
同時,眾人也暗自稱奇:堡主才十三歲,竟生得這般魁偉雄壯,肩寬堪比成年漢子,全無半分少年人的單薄模樣。
酒過三巡,林昭自顧享用著佳肴,受用著侍女們的殷勤侍奉。
幾個年輕侍女正輪流為他揉肩——他的肩膀厚實異常,肌肉硬得像淬了火的精鐵,侍女們揉得指節發酸,額角冒出汗珠,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這些侍女皆是烏龍潭周邊的農家女,干活利落,私底下也活潑伶俐,可一到林昭面前,就變得格外拘束,連頭都不敢抬,只敢低眉順眼地做事。
忽然,一個矮壯少年快步入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著一個長條布包,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驚得廳內眾人都停下了筷子。
林昭認得他,是堡內老鐵匠張鐵錘的獨子,小名“小錘子”,大號張鐵柱。
這孩子打小跟著父親學打鐵,臂力比同齡孩子大不少,平時常幫著堡丁們修補兵器。
“鐵柱,何事如此慌張?”林昭放下手中的銀酒杯,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威嚴,問道。
鐵柱身子一顫,低頭將布包展開——內里是一柄長劍,劍身泛著冷冽的寒光,劍鞘是用烏木做的,還裹了層鹿皮,顯是精心鍛造、打磨的佳品。
“回、回堡主,這是小人去年跟著爹打的最好一柄劍,用的是鐵砧山采的精鐵礦,淬了三次火……特、特獻與堡主,恭賀堡主壽辰。”鐵柱說話有些結巴,卻字字真誠。
“哦?”林昭示意身旁的護衛將劍呈上來。他手指扣住劍首,輕輕一拔,“嗆啷”一聲輕響,劍身出鞘半尺——只見劍身光潔如鏡,沒有半點雜質,刃口鋒利得能映出人影,鍛打、打磨、開鋒的工藝都極精細。
在這江北之地,尋常鐵匠打造的劍要么易卷刃,要么重心不穩,這般好劍已屬中上品質,在應天府的兵器鋪里,少說也值三十兩紋銀。
“確是柄好劍,手感稱手,刃口也夠利。”林昭毫不吝嗇地贊道,坦然將劍收下。
在這亂世,領內百姓的財物本就該歸堡主調配,何況他還要庇護一方安危,受此贈禮本就心安理得;再者,他如今已是持劍武徒,正缺一柄趁手的劍,這劍來得正好。
“對了,令尊近來身體可好?前幾日見他咳嗽,可曾尋藥來吃?”林昭隨口問道。
這話絕非客套——老張頭是堡內最要緊的鐵匠,莊丁們操練用的環首刀、梨花槍,佃戶們耕作用的鋤頭、犁鏵,全仗著他一家打造;更重要的是,老張頭還會修補山文甲、鍛造鑲鐵藤牌,是堡內武備的核心人物,堪稱棟梁。
聞聽此言,鐵柱渾身猛地一僵,頭垂得更低,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雙手死死攥著布包邊緣,哀求道:“堡主!求您救救我爹!昨日我隨爹去后山拉鐵礦,半道上撞見了野豺幫的人……我跑得快,僥幸逃回堡里,可我爹、我爹被他們擄走了!小人問遍了堡里的人,都沒人敢去救,只能來求堡主做主啊!”
林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驟然變冷,面沉如水:“野豺幫?我最憂心的事,終究還是來了。令尊之事,我已知曉,定會妥善處置,保他平安。你先歸家等候,明日一早,必有消息。”
他語氣平靜,可放在膝上的手卻悄悄攥緊——野豺幫是周邊百里內最兇的流寇團伙,專干擄掠鐵匠、搶奪糧車的勾當,之前就聽說他們在青石堡附近劫過商隊,沒想到如今竟敢動到林家堡頭上。
這一插曲,徹底壞了林昭的興致。
晚宴草草結束,佃戶、莊丁們也識趣地各自散去,廳內很快就只剩下林昭與趙鐵鷹兩人。
晚宴方畢,趙鐵鷹即刻跟著林昭來到書房,剛進門就沉聲道:“堡主,野豺幫擄走張鐵匠,絕非臨時起意,定是蓄謀已久!這伙賊人近來四處擴張,收了不少潰散的邊軍卒子,急需打造兵器,張鐵匠這等會淬火車間、能造強弩的好手,自然成了他們的目標。”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殺氣,繼續說道:“那野豺幫頭目刁奎,綽號‘豺狗’,早年也是個鐵匠,還是張鐵匠的同門師弟,后來不知從哪得了部下乘內功《裂石勁》,僥幸突破到武師境,才拉起了這伙人。不過他那點微末本事,頂多算個末流武師,絕非某之敵手!明日一早,某親率二十個精銳莊丁,帶著三石強弩去野豺幫的老巢黑風洞,定能救回張鐵匠,順帶剿滅這伙毛賊,永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