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靖歷六年,萌芽之月。
森冷海風卷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掠過嶙峋的火山巖。
林昭身形如鬼魅,在秦恩遺留的洞府內外梭巡數遍。
最終目光釘死在入口處。
此地空間敞闊,唯有地底熔巖脈升騰的灼熱氣息。
如無形火舌舔舐四壁,燥熱難當。
然此等酷烈,卻正合他所修純陽一脈的功法路數。
“便是此處了。”
林昭自語,聲音在空曠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一拂,洞府門前那刻著“秦恩居”的舊匾應聲碎裂。
木屑紛飛中,一塊打磨粗糙卻透著股蠻橫兇氣的玄鐵新匾取而代之。
上書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玄火洞!
洞內稍作清理。
林昭騰身立于火山口邊緣,俯瞰下方。
玄火島的黑土沃得驚人。
火山灰千年沉積,膏腴如墨。
只需稍加整治,便是上好的藥圃根基。
尤其適宜那些吞吐火氣的靈草扎根。
視線掃過火龍峰的山坡。
那里還殘留著秦恩昔日開辟藥圃的痕跡。
可惜早已在海族的肆虐下化作一片狼藉焦土。
林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身形再掠,不多時便在島礁隱秘處尋得幾處天然溶蝕洞窟。
略施手段打通、加固,布下簡陋的禁制。
便將隨身攜帶的數千蝎尾蜂安置其中。
權作一處“蝎尾蜂培育基地”。
那卷新得的蟲修玉簡被他反復摩挲。
其上記載遠比人間流傳的《御蟲萬法》精妙系統得多。
基礎蟲修之道與前任主人的珍貴心得,俱是無價珍寶。
目光掃過腰間另一只鼓囊囊的蟲袋。
林昭眼神微凜。
袋中千只赤面海鬼蛛,兇戾之氣幾乎透袋而出!
此蟲在蟲修異蟲榜上位列一百一十一。
乃是末等異蟲中的頂尖兇物。
其爪牙幽藍帶毒,性情暴虐嗜血。
榜前三十六為蓋世兇蟲。
三十七至一百零八為中等異蟲。
它能排在一百一十一,足見其兇悍。
這也是那蛛女橫行海域的最大依仗。
林昭自付,自己那些蝎尾蜂雖排在二百開外。
但經他秘法精心培育,未必便遜于前兩百之流。
蝎尾蜂出身凡俗,卻暗合冥界傳說。
多地稱之為“幽冥蜂”或“鬼煞蜂”。
潛力不俗,若能進化至中等異蟲層次……
林昭眼底閃過一絲野望。
至于赤面海鬼蛛?
強行馭使,只怕立刻便要反噬己身。
那玉簡中記載的駕馭之法。
需筑基巔峰的神魂之力方能勉強嘗試。
眼下尚不可為。
只能暫且束之高閣。
待蝎尾蜂盡數安置妥當,已是次日天明。
林昭盤坐于洞內一塊平坦的赤巖上。
六感靈應中那股如毒蛇潛藏的敵意依舊清晰。
李瑞那廝,賊心不死!
他嘴角噙著冷笑。
不急不緩地從儲物袋中拍出五具尸體,沉重落地,發出悶響。
黑鐵巨王怪夫婦雄壯如鐵塔。
綠魔老鬼干癟似枯藤。
秦恩面目猙獰。
還有那被他斬落的海族刀客“小八”。
除了小八那具海族尸體稍顯寒酸。
其余四具,皆被秘銀混合赤銅鑄就的重鎧嚴密包裹。
只在關節處留有靈活動作的縫隙。
鎧甲表面,復雜的隔絕符陣紋路隱現。
正是林昭耗費代價請塔主親手固化。
專為屏蔽低階修士的神識窺探。
令人難辨甲胄之下是人是尸。
林昭指尖五點烏光激射而出。
精準沒入五具尸骸眉心。
剎那間,五股陰森、死寂、兇戾的氣息沖天而起!
五具堪比筑基修士的陰尸猛地睜開空洞眼眶。
幽光一閃而逝。
旋即如最忠誠的鐵衛般肅然挺立。
“陰尸五將,蟄伏待命!”
林昭冰冷的聲音在洞內回蕩。
五具鋼鐵包裹的尸體無聲散開。
各自尋了巖石陰影、地穴裂縫。
如同一尊尊冰冷石像,完美隱沒。
只余下若有若無的死氣彌漫。
棲息在另一座荒島上的黑焰妖禽也被接引而來。
此禽性喜酷熱。
甫一落在玄火島滾燙的火山巖上,便發出愉悅的嘶鳴。
黝黑翎羽舒張,吸納著濃郁的火行精氣。
諸事齊備。
林昭這才沉下心來。
盤坐于玄火洞最深處。
運轉《鳳凰涅槃功》。
滾滾熱流自地脈涌入。
被他鯨吞般納入體內煉化。
氣息如爐中真火,愈發沉凝厚重。
……
三日光陰,轉瞬即過。
洞窟深處。
盤坐于赤巖上的林昭。
周身氣息驟然如火山爆發般震蕩!
轟!
無形的氣浪卷起滿地血色灰燼。
圍繞他瘋狂旋轉。
下一刻,所有異象猛地一收,盡數斂入體內。
林昭緩緩睜開雙眼。
眸底深處仿佛有兩簇涅槃真火一閃而逝。
皮膚表面,層層細碎如晶的血色灰燼簌簌落下。
隱含著某種血肉重生的玄奧之力。
他并指如刀。
天王戟冰冷的鋒刃在手臂上狠狠一劃!
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
鮮血剛欲涌出。
那覆蓋體表的血色灰燼便如活物般瘋狂涌入傷口。
化作無數蠕動的細小血蟲。
飛速彌合斷裂的肌理血管。
嗤嗤嗤……
奇異的聲音在寂靜的洞中響起。
約莫一炷香后,手臂光潔如新。
只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連疤痕都未曾留下!
“雖比不上血魔意志催生的原生血魔那般瞬間愈合。”
“但此等重傷能在如此短時間恢復如初……”
林昭握了握拳,感受著新肉的力量。
“除卻長春谷的不傳秘法,恐怕難有功法能及。”
他甚至生出一絲斷肢試驗再生能力的沖動。
終究按捺下去。
但心中已明悟。
十一重涅槃之力賦予的愈傷神速。
理論上,只要頭顱、心竅等致命要害不被瞬間摧毀。
再重的傷勢都能恢復!
當然,林昭寧愿永遠不必用到這最后的手段。
而《鳳凰涅槃功》臻至圓滿所孕育的宗師器官。
赫然現于雙掌!
心念微動。
原本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驟然扭曲變形!
皮膚化作深沉烏黑。
指節粗大凸起。
指甲暴漲寸許,彎曲成森然如鐵的幽黑鉤爪!
絲絲縷縷熾白的涅槃之火纏繞爪尖。
吞吐不定。
散發出焚滅與重生的矛盾氣息。
宛如傳說中神鳳撕裂蒼穹的利爪!
“涅槃火爪!”
林昭低喝一聲。
五指隨意朝身下赤巖一抓。
噗嗤!
堅硬如鐵的火山巖應聲而裂!
五道深達尺許的爪痕清晰烙印其上。
邊緣光滑如鏡,隱隱有熔融的痕跡!
爪尖劃過虛空。
甚至帶起了細微的、仿佛空間被撕扯的漣漪!
指爪相叩,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其硬度竟不遜于百煉玄金!
這涅槃火爪本身,便是一件兇悍絕倫的神兵!
林昭眼中精光爆射。
若以此爪施展“三才斬”這等破罡殺招。
筑基修士的護體罡氣,怕是要如紙糊般應聲而破!
“玄蛟鱗、焚天軀、鐵犀骨、玄冰臂、涅槃血、鳳爪、龍脊、鯤背、蟠龍峰、血魔之翼、夔足、血龍……”
林昭一一默念自身諸般異相。
臉上緩緩綻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那是力量充盈血肉骨髓帶來的純粹快意:
“變強之悅,莫過于此!”
《鳳凰涅槃功》踏入宗師境。
林昭終成“宗師四相”——神力、極速、鐵骨、涅槃。
四要旨盡入宗師之境!
僅余耐力與靈覺兩相尚待補全。
“如今的我,已無限逼近筑基巔峰戰力……”
林昭默默衡量自身,隨即搖頭。
“但筑基巔峰亦有高下之分,差距依舊不小。”
除《鳳凰涅槃功》圓滿外。
新得的《金象功》按此進度,料想二年之內亦可沖擊宗師境。
屆時,嘗試將金象、玄蛟兩大護體神功融為一體。
不知會變異出何等驚天動地的功法?
至于耐力、靈覺類的宗師功法?
林昭也只能暗自嘆息。
此兩類功法本就稀少罕見。
精妙高深者更是鳳毛麟角。
只能隨緣碰運氣了。
……
靖歷新元六年,萌芽之月悄然過半。
那懷揣敵意的李瑞。
或因事耽擱,或正醞釀著雷霆一擊。
林昭嚴陣以待近月。
龜蛇島的陰尸五將時刻待機。
玄火洞禁制全開。
自身更是精氣神始終處于巔峰狀態……
然而,左等右等。
那李瑞竟如同人間蒸發,杳無音信!
林昭眉頭微蹙。
終是遣了陰尸小八混入附近修士聚集的島嶼打探。
反饋回來的消息卻讓他愕然失笑——
李瑞早已非蔚烈焰盟成員!
此人行事乖張。
觸犯玄門正道盟多條鐵律。
早已被削去會籍。
淪為被各方通緝的……邪修!
“早知如此……”
林昭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殺意。
五指上的涅槃火爪虛影一閃而逝。
“何須與他廢話周旋?當場格殺,人頭還能換筆賞錢!”
緊繃的弦稍稍松弛。
此段時日,林昭并未虛度。
火龍峰昔日藥圃的焦土已被清理翻整。
撒下了他平日辛苦搜集的筑基期靈草種子。
日日以稀釋的花仙露細細澆灌。
神識感知著土壤下細微的生命脈動,悉心照料。
這些草藥,多為煉制“安神丹”的材料。
安神丹在筑基階段效果雖大不如前。
但作為林昭目前唯一知曉的煉神輔助丹藥。
聊勝于無,自不能棄之不用。
故而他一面托付黑龍島的萬老三繼續留意收購相關材料。
一面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縱使他日靈草成熟,自己已無需此丹。
亦可煉制成丹售賣,總歸不會虧本。
月余光陰流轉。
玄火島的基業已初具雛形。
洞府、藥圃、蜂巢、陰尸守衛、妖禽哨探……
林昭立于火山口。
俯瞰著自己親手打造的這片基業。
一股老農望見沃土良田般的、沉甸甸的踏實感油然而生。
竟覺比修為突破還要滿足幾分。
“墾殖之樂,莫過于此!”
他低聲感慨。
“不過……還缺了些人氣與護衛。單憑我一人,終究獨木難支。”
林昭目光投向洞府一角堆放的精鐵礦石。
煉些機關傀儡來看家護院,勢在必行——
比起可能背主的人類。
這些悍不畏死的鐵疙瘩。
還有絕對忠誠的陰尸,更值得驅使。
待他日后陣法之道有所精進。
再布下重重防護、陷阱、乃至攻伐大陣嵌套交織。
這玄火島才能真正固若金湯。
成為他漫長修真路上的堅固堡壘。
在凝結金丹之前。
林昭已打定主意,不再輕易離開這片外海。
此地資源雖遠遜內海,靈氣也算不得豐沛。
但修士整體實力低微。
以他如今修為戰力。
只要不去主動招惹禍端,足以自保逍遙。
反觀內海,魚龍混雜,強者如云。
筑基修士不過是勉強掙扎的底層。
兇險無處不在。
“寧為雞首,不為牛后。”
“先在此外海默默墾殖,潛修積蓄。”
“待金丹大成,再圖內海不遲。”
林昭心如磐石。
又枯等數日。
李瑞那廝依舊影蹤全無。
林昭不愿再空耗下去。
帶上秦恩所化的陰尸將軍。
留其余陰尸四將與黑焰妖禽駐守玄火島。
他身形一晃。
已立于龍蛟鯨寬闊冰冷的背脊之上。
“走!”
一聲令下。
龍蛟鯨巨大的尾鰭猛然拍擊海面。
炸開漫天水霧。
龐大的身軀如同離弦之箭。
破開波浪,朝著黑龍島方向疾馳而去!
全力催動之下,巨鯨的速度快得驚人。
海風如刀割面。
若是換做碧波舟,此行至少需七日。
而龍蛟鯨只需兩日!
重返黑龍塔時。
塔內氛圍如常。
幾位筑基修士或在靜室苦修,或在處理庶務。
人影稀疏。
林昭筑基已成。
下一步便是習練煉器之術。
他徑直邁入黑龍塔第七層。
那屬于塔主林曼的威嚴所在。
“聽聞你在外海購得一座靈島,一切可還順利?”
塔主林曼的聲音從繚繞的煙氣后傳來。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端坐于一方巨大的煉器爐前。
爐火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眼神銳利如鷹。
“托塔主的福,一切甚好。”
林昭拱手行禮,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笑意。
“有此根基,弟子在這浩瀚修真界。”
“除卻黑龍塔,總算有了另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落腳之處了。”
購島之事,他并未刻意隱瞞塔主與陳琳。
畢竟日后大半時間需在島中潛修。
每月回塔授課或處理觀中事務時難免提及,瞞也無用。
“善!”
塔主林曼聞言,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贊許。
“筑基修士,是該有自家的洞府道場。”
他自身在黑龍塔外。
亦經營著幾座隱秘的私島。
多蘊藏赤銅礦脈。
偶能采掘到少量秘銀。
深知一處安穩根基的重要。
“塔主日后若有閑暇,隨時可來玄火島一游。”
“弟子此后每月回塔一次。”
“處理庶務兼授丹師課程。”
“其余時日,便在那島中清修了。”
林昭坦言安排。
筑基之后,依觀中規矩。
他需擔任至少一門課程的講師。
他所授的丹師課程本就冷門,弟子稀少。
每月一課足矣。
塔主林曼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袍袖一拂,煉器爐中火焰猛地一斂。
顯是剛好完成一次熔煉。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看向林昭:
“閑言少敘。”
“你既已筑基,神魂穩固,靈力精純。”
“正是踏入煉器玄妙之門的最佳時機。”
“今日,便引你入門罷。”
……
此后的時日。
塔主林曼縱使百務纏身。
依舊會抽出寶貴時間。
為林昭講解煉器之道的根基法門。
礦石辨識、控火精要、符陣鐫刻……
一絲不茍,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