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慘白,潑灑在無垠的漆黑海面上,碎銀般跳躍。海風帶著咸腥與硫磺的混合氣息,嗚咽著穿過嶙峋礁石。
那生著修長獨角的人形頭顱,緩緩抬起。一雙淡金色的眼眸,漠然凝望前方,瞳孔深處似有熔巖流淌。駭人的惡獸背后,七丈高的冥王法相虛影巍然矗立,三顆頭顱表情猙獰,六臂各持扭曲黑劍,纏繞周身的漆黑綾帶狂亂舞動,攪煞氣幾乎要撕裂圓月下的夜幕!
“呼——哧——”
灼熱的硫磺吐息,如同活的炎流,從林昭的口鼻中噴涌而出,直沖霄漢!
月圓,海寂。
兩頭兇戾狂暴的巨獸,挾裹著毀滅的氣息,轟然對撞!
轟隆!
肉眼可見的沖擊波紋猛地炸開,海面凹陷,激起滔天水霧。煙塵未落,焚天巨獸已將血色妖物死死按在堅硬的島嶼礁盤之上!大地如同脆弱的蛋殼,寸寸碎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伙計,”林昭低沉的聲音帶著巖漿般的灼熱笑意,在業火升騰的噼啪聲中清晰傳出,“你的純度……還遠遠不夠啊!”
暗金色的業火自他每一寸鱗甲縫隙中噴薄而出,瞬間舔舐上周亞城龐大的血魔妖軀。
“呃啊——!”
痛苦的嘶吼從林昭身下傳來。粘稠的魔血在焚天業火下滋滋作響,散發出焦糊惡臭。事實證明,這焚盡萬物的火焰,對血魔妖同樣有著可怕的加成傷害。
除焚天之態,林昭其余所有形態增幅盡數開啟!龍軀賦予的恐怖蠻力,讓他如同釘樁般將周亞城壓制在地底。那些瘋狂攢刺的血色荊棘,勉強破開林昭暗金龍鱗的防御,深深扎入血肉。
林昭恍若未覺。此刻的他,比身下這頭血魔妖更加瘋狂!魔血在血管中沸騰咆哮,沖天戰意幾乎凝成實質!
雙掌化爪,裹挾著撕裂罡風的三才回旋巨力,狠狠拍落!
嘭!嘭!嘭!
沉重的悶響如同擂動大地之鼓。周亞城驚怒交加,血瞳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已顯出最強血魔妖真身,竟仍被對方死死壓制?!
這不可能!
無數刺入林昭體內的血刺,瘋狂攪動、破壞。撕裂的痛楚清晰無比。然而,涅槃血燼之力同樣在高速涌動,新生的肉芽與焦黑的傷口不斷對抗、彌合。
他身下的周亞城亦是如此。兩頭仿佛不死不滅的怪物,進行著最原始、最暴戾的肉搏!拳爪交擊,鱗甲碎裂,血肉橫飛!每一次碰撞都讓整座島嶼劇烈震顫,瀕臨解體……
就在這狂暴僵持的剎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戰圈!
魏因!
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他手中血光閃爍,林昭事先備好的十枚“血禁釘”,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盡數打入周亞城龐大身軀的關節與能量節點!
“魏因!你這叛逆!”周亞城發出凄厲怒吼。他能清晰感覺到,一項項賴以成名的血魔妖神通,如同被無形鎖鏈層層捆縛、封印!絕望如冰冷海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神。
魏因做完這一切,身形同樣急劇膨脹、扭曲,瞬間化作另一尊稍小卻同樣兇戾的血魔妖真身!他沉默著,布滿倒刺的巨拳與利爪,狂風暴雨般砸向舊主!
“你!!!”周亞城只剩下無能狂怒。
有了魏因的倒戈與十枚血禁釘的強力封印,林昭的優勢如同滾雪球般擴大!
周亞城血瞳中閃過一絲玉石俱焚的瘋狂!
“要死一起死!都給老子陪葬吧!”他額頭那道詭異的血色豎紋,驟然裂開,一股毀滅性的氣息開始醞釀、膨脹!
然而——
林昭猙獰的龍吻猛地裂開。
嗤啦!
一道粗壯如蟒、覆蓋著暗金鱗片和尖銳倒刺的“血龍觸”,帶著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聲,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直貫入周亞城額間那道裂開的縫隙之中!
噗嗤!
粘稠的漿液濺射。血龍觸的尖端死死纏繞住一顆劇烈搏動的、布滿血絲的巨大妖瞳,猛地向外撕扯!
“啊啊啊!!我的眼!!!”周亞城發出歇斯底里的慘嚎,整個身軀因劇痛而瘋狂抽搐!
這對血瞳,是他吞噬萬千生靈、苦心淬煉而出的核心天賦器官,蘊含著他大半本源之力!此刻被生生剜出,自愈能力根本無法恢復!
咔嚓!咔嚓嚓!
血龍觸如同在享用某種堅硬果實,利齒般的末端結構開合,將那枚珍貴的血魔妖瞳咬碎、咀嚼,隨即貪婪地吞咽入腹,儲存進它連接的血囊深處。
“亂吃東西的家伙……”林昭心底掠過一絲無語。
失去核心血瞳,又被十枚血禁釘牢牢釘死,縱是周亞城這尊三階元嬰層次的血魔妖,也徹底失去了翻盤的可能。
戰斗,再無懸念。
片刻后,周亞城龐大的血魔妖軀如同被戳破的血囊,迅速干癟、溶解,最終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污濁血水。一道微弱的血色真靈沖天而起,瞬息消失在夜空深處,不知遁往何方。
他帶來的血魔妖部眾,早已在林昭釋放出的尸傀大軍,配合魏因的兇悍絞殺下,死傷殆盡,化作一地殘肢碎肉。
勒魃家族此番傾巢而出的精銳力量,被林昭免費送回了“老家”。
一切塵埃落定。
林昭非人的形態緩緩消退,恢復人形。他動作迅捷,一把抄起周亞城掉落在地的月光大劍和血色骨弓,連同其他血魔妖身上有價值的零星戰利品,一股腦收入囊中。隨即,他一把拽起氣息略顯萎靡的魏因,揮手收起散落各處的尸傀,沒有絲毫停留,身形如電,迅速遠離了這片血腥狼藉的海域。
海風呼嘯,吹散濃烈的血腥和硫磺味。
林昭心頭卻莫名地繃緊。
明明已親手斬殺周亞城,剿滅其部眾……為何總感覺暗處,仍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打量著自己?六感傳遞著極其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警兆。
但他的感知如同石沉大海,掃過四周翻涌的海水、寂寥的礁石、深邃的夜空……除了浪濤,空無一物。
只有兩種可能:對方的感知范圍遠超自己,如同巨鯨俯瞰小魚;或者,對方的境界深不可測,擁有遠超他理解的隱匿神通。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對方來歷極端不凡,極大概率……是天師府道觀的強者!
這也是他始終保留焚天形態這張底牌,未曾顯露的真正原因。
就在林昭身影消失于海平面不久。
那片激戰過的海面上空,點點星輝無聲匯聚,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勾勒出一位身披朦朧星紗長裙的女子身影——艾米。
她虛幻的指尖拂過殘留的狂暴氣息與業火余燼,淡金色的眼眸望向林昭離去的方向。
“發現了么……好敏銳的感知。”她低語,聲音空靈縹緲,仿佛來自星海深處,“身負如此駁雜、狂暴的異種血脈,竟能維系理智不墮……此子,有點意思。”
“若能拉攏至吾之陣營,在這即將洶涌而至的靈潮復蘇時代……或許是一步不錯的閑棋。”
她見過太多因追求力量而熔煉異血、最終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的修士。血脈異化的力量看似捷徑,實則布滿荊棘與深淵,最終能保持“人”之形態的,萬中無一。
思緒流轉間,艾米的身影如同被海風吹散的星光,緩緩淡化,徹底消失在海天之間。
林昭并未直接返回武神島。
他尋了一座荒僻無人的小島礁,盤膝坐下,默默運轉功法,恢復消耗巨大的體力和心神。海風冰冷,吹拂著他沾染血污的衣袍。
“邪門……”他睜開眼,眉頭緊鎖,望向深邃無垠的星空,“竟有天師府道觀的圣者尾隨?我已足夠謹慎……怎會被盯上?”
念頭剛起。
異變陡生!
前方虛空中,斗轉星移,群星的光芒驟然明亮!無數細碎的星輝如同受到召喚,自九天垂落,在他身前丈許之地飛快凝聚、交織……
點點星光,勾勒出一位身披星光紗裙的曼妙身影。裙擺無風自動,流淌著深邃的宇宙圖景。
林昭瞳孔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石!焚天之血在血管中無聲咆哮,隨時準備焚盡一切!
他的六感……對眼前的存在,反饋是一片空白!如同面對深不見底的虛空。
要么,是敵人的層次遠超感知極限。
要么……便是對方,此刻毫無殺意。
這般華麗的星輝造物手段,絕非尋常修士可為。眼前這位華麗登場的存在,九成九來自天師府道觀——不是地位崇高的使徒,便是傳說中的……圣者!
林昭如履薄冰至今,竭力避免與那云端之上的龐大組織扯上關系。
今日,終究還是暴露了。
警惕已攀升至頂點!焚天之血是他最后的底牌與瘋狂。他不認為自己能匹敵圣者,但也絕不會引頸就戮!
這一切,源頭竟是周亞城那倒霉催的!被一位圣者尾隨而不自知,連帶將他林昭也拖下了水!
“不必如此戒備。”艾米的聲音響起,空靈悅耳,卻帶著一種俯瞰塵寰的淡漠,“若我對你有敵意,你的魂魄此刻已在幽冥母河中沉浮了。”
“閣下……是天師府道觀的圣者?”林昭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咸腥味的空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聲音竭力保持平靜。
艾米微微頷首,星光在她動作間流淌。
林昭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那不受控的心跳,并非單純畏懼眼前的圣者……而是恐懼她背后所代表的、高踞天穹的七正神!那是真正的仙神巨擘,天界一方霸主,其威能貫穿諸界,深不可測!
即便是如今崛起、擁有太上化神真君的修士文明,在七正神眼中,也不過是靠著掌控了部分能威脅仙神的“化神法術”才堪堪扳扳手腕的存在。以林昭當前的認知,七正神,幾乎就是此方多元下界力量金字塔無可爭議的頂端!
面對這樣一位存在的圣者代言人,別說他林昭,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元嬰老祖、化神真君,恐怕也難以保持從容。
縱使這位星輝圣者此刻看似平和,神意……又豈是凡人所能揣度?
“我知道,”艾米唇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是一名修士。或許自幼便接受教誨,七神如何狡詐、虛偽、霸道、道貌岸然、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這些形容詞,倒也不算錯。然而……”她話鋒微轉,星光眼眸凝視著林昭,“這并不意味著,吾等之間,不能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合作者’。”
“前輩說笑了。”林昭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精光,“某不過區區一介凡俗武夫,妄言與神合作,豈非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至今……某甚至不知前輩尊諱?”
“倒是失禮了。”艾米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我叫艾米,司掌星宿道觀。嚴格來說……我亦算是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存在,并非神明本身。”
星宿道觀!
林昭腦中念頭電轉,飛速檢索著所有關于此道觀的記憶碎片。最終,他心中一凜——所知甚少!這個道觀神秘異常,公開信息寥寥無幾,仿佛籠罩在永恒的星光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