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彼岸,聯邦某州立醫院。
午后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灑在淡藍色的病房里,帶來一絲不真實的溫暖。
慕婉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曾經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里,此刻卻多了一份溫柔的寧靜。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床邊的那個透明搖籃。
那里躺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他閉著眼睛,小手緊緊攥成拳頭,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這是她和辛霽華的孩子,是她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拼了半條命才搶回來的寶貝。
“Good morning,Ms. Mu.”(早上好,慕女士。)
金發碧眼的主治醫生推門進來,一邊查看著監控儀器上的數據,一邊由衷地感嘆道:“It’s a miracle. You are a great mother.”(這是一個奇跡。您真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那種程度的大出血,連我都以為上帝要帶走你們了。沒想到,您竟然靠著意志力挺過來了。您的生命力,簡直令人驚嘆。”
慕婉看著醫生,嘴角勉強勾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意志力嗎?
她想起了那個漫長而痛苦的夜晚。在意識即將消散黑暗即將吞噬一切的時候,那個聲音,那個熟悉得刻進骨子里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響。
“小婉!為了孩子!為了我!堅持住!”
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辛霽華就在身邊。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牽絆,那種不想讓他失望、不想讓他一個人孤零零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執念,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謝謝。”慕婉輕聲說道,聲音有些虛弱。
醫生檢查完后離開了病房。
慕婉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完全陌生的異國街景,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言說的酸楚。
其實,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
早產的原因,并不是意外,而是恐懼。
三天前,她在醫院大廳的電視上,無意間看到了轉播的大夏新聞。雖然聽不懂解說,但畫面上的內容讓她魂飛魄散。
那是辛霽華的那場“生死發布會”。
她看到辛霽華被無數人圍攻,看到那個面目猙獰的老人手里拿著遙控器瘋狂叫囂,看到大屏幕上被綁架的父母……
那一刻,急火攻心,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沒。羊水在瞬間破裂,劇痛隨之而來。
之后便是漫長的搶救和昏迷。因為身處異國,又是在重癥監護室,她完全錯過了后續的新聞。她不知道炸彈是假的,不知道父母已經被救,更不知道辛霽華已經轉危為安。
在她的認知里,那個男人依然身處地獄,依然在為了她、為了慕家,孤身一人面對著千軍萬馬。
“霽華……”
慕婉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孤獨感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她死死纏住。在這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在這個剛經歷了生死考驗的脆弱時刻,她想家,想父母,更想那個差點就失去的丈夫。
她顫抖著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了那部一直關機的備用手機。
那是她唯一的通訊工具,也是她與過去那個世界唯一的聯系。
開機。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在通訊錄里那個最熟悉的號碼上懸停,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只要按下去,就能聽到他的聲音。只要按下去,就能告訴他:“霽華,我們有孩子了,是個男孩。”
那種渴望,強烈得幾乎要沖破她的理智。
但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屏幕的那一瞬間,慕婉猛地閉上了眼睛,將手縮了回來。
不能打。
絕對不能打。
當初被迫離開時,那個神秘人的威脅言猶在耳:“如果你敢聯系國內,敢暴露你的位置,不僅你要死,辛霽華也得死!許先生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雖然她不知道國內現在的局勢已經翻天覆地,但在她的認知里,許世新依然是那個手眼通天恐怖至極的幕后黑手。
如果這通電話打過去,被監聽到了怎么辦?如果暴露了位置,那些殺手找過來怎么辦?
她現在有了孩子,有了軟肋。她不能冒險,更不能成為辛霽華的累贅。
“為了他……為了寶寶……”
慕婉痛苦地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她顫抖著,將手機關機,重新塞回了枕頭底下。那個動作,像是親手切斷了自己的希望。
眼淚浸濕了枕巾,冰涼刺骨。
“嗚哇——”
搖籃里的孩子似乎感應到了母親的悲傷,突然哭了起來。
慕婉連忙擦干眼淚,忍著傷口的疼痛,從床上坐起來,輕輕將孩子抱進懷里。
“寶寶乖……不哭……”
她貼著孩子柔嫩的小臉,感受著那溫熱的體溫,心中的冰冷終于消融了一些。
“寶寶,你知道嗎?你的爸爸是個大英雄。”慕婉低聲呢喃著,像是在講一個童話故事,“他正在打壞人,正在保護爺爺奶奶。他很厲害,很勇敢。”
“我們要乖乖的,不能給爸爸添亂。我們要在這里等他,等他打贏了怪獸,就會來接我們回家的。”
說著說著,慕婉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為母則剛。
既然選擇了隱忍,那就必須堅強。為了這個孩子,為了不讓辛霽華有后顧之憂,她必須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獨自生存下去,哪怕再苦再難,也要撐到重逢的那一天。
病房墻上的電視還在播放著國際新聞。
畫面一轉,雖然是無聲的,但慕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張辛霽華的照片,雖然只是新聞背景板上的一角,有些模糊,但他依然那么挺拔,那么耀眼。
慕婉抱著孩子,緩緩伸出手,隔著冰冷的屏幕,輕輕撫摸著那個男人的臉龐。
指尖傳來的只有玻璃的涼意,但她的心卻仿佛觸碰到了他的溫度。
“霽華,我很好。寶寶也很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說著,送出了這份無法傳達的思念。
“你也要好好的。一定要……活著來見我們。”
“叩叩。”
敲門聲響起,一名護士推著換藥車走了進來。看到慕婉臉上的淚痕,護士關切地問道:“Mrs. Mu, are you okay? Are you in pain?”(慕女士,你還好嗎?是傷口疼嗎?)
慕婉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情緒。
再抬起頭時,她已經勉強擠出了一絲蒼白的笑容。
“No, I’m fine.”(不,我沒事。)
她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雖然對方聽不懂中文,但那句話卻是說給自己聽的:
“只是……有點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