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安殿前,夜色依舊深沉,但朱由檢的心境已與初次召喚時截然不同。他身著藍色龍紋道袍,從容不迫地端坐于蒲團之上,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經歷過毛文龍、曹文詔的降臨,手持生死簿,執掌部分陰司權柄,他已非吳下阿蒙,對于這溝通幽冥之事,少了忐忑,多了幾分掌控在心的沉穩。王承恩侍立一旁,雖仍難免緊張,但見主子如此氣定神閑,心下也安定了不少。
更梆聲準時響起。
朱由檢嘴角微揚,不見絲毫遲疑,雙手已然探出,將兩塊早已備好的烏木牌置于法壇中央。一塊上書古篆“牛”字,另一塊則是“馬”字。他點燃線香,青煙裊裊,隨即手掐法訣,口中咒文流暢而出,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盧象升,字建斗,南直隸常州府宜興縣人氏,萬歷二十八年生人!”
“努爾哈赤,愛新覺羅氏,建州女真酋長,明嘉靖三十八年生人!”
“幽冥引路,神職相召!魂兮歸來,入此靈牌!急急如律令,敕!”
咒言落定,異象再生!
代表盧象升的“牛”字木牌爆發出熾烈如血的金紅光芒,沖天而起,光柱中隱現沙場血戰、刀光劍影之象,一股慘烈悲壯之氣彌漫開來。而代表努爾哈赤的“馬”字木牌,則迸射出幽暗冰冷的慘綠光柱,其中仿佛有萬馬奔騰、鷹嘯長空之影,帶著濃烈的侵略性與野蠻煞氣。兩道光芒交織碰撞,將夜空渲染得光怪陸離,威勢遠超上次,持續片刻后,方才倏然收斂。
……
幾乎在金光沖天的同時,北直隸巨鹿縣,賈莊舊址,蒿水橋畔。
這片曾經浸透忠魂熱血的荒涼之地,今夜忽然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氣息籠罩。附近的村落里,犬不吠,雞不鳴,仿佛連生靈都感知到了什么,陷入了死寂。一些年長的村民被心頭莫名的悸動驚醒,推開窗戶,駭然發現賈莊方向竟隱隱有金紅之光閃爍,伴有若有若無的兵刃交擊、戰馬悲鳴之聲傳來,恍如數年前那場慘烈大戰的重現。
“是……是盧督師!是盧督師顯靈了!”有當年僥幸存活下來的老兵,隔著數里遠望見那異象,頓時老淚縱橫,朝著賈莊方向噗通跪倒,連連叩首。他們深信,是那位含冤戰死的統帥,功德圓滿,英靈不滅,今夜引動了天地之氣!
……
遠在關外,赫圖阿拉,努爾哈赤陵寢——福陵附近。
守陵的八旗兵丁正按例巡邏,忽見陵園深處,先汗安葬之地,一道慘綠色的光柱毫無征兆地沖天而起,將整片山巒映照得鬼氣森森!那光柱之中,仿佛有無數扭曲的八旗虛影在掙扎咆哮,又似有龍蛇翻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憤怒。
“天神降罰?!”
“是老祖宗顯靈了?!”
“不對!這氣息……好生邪門!”
守陵兵丁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地禱告,卻又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那光芒并非祥瑞,反而帶著一種被強行拘束、褻瀆的意味。
……
而此時,京城,欽安殿前
香火燃燒,時間流逝。朱由檢穩坐釣魚臺,耐心等待。王承恩等人則不免有些焦躁,目光不斷在法壇與夜空之間逡巡。
終于,在香堪堪燃盡之際——
“轟隆!”
如同悶雷炸響于靈魂深處!天空仿佛被撕裂,兩道攜帶著滔天怨氣與混沌意識的龐大魂體,裹挾著令人窒息的陰風煞氣,轟然砸落在法壇之前!
左側,金紅色的魂氣逐漸凝聚,顯現出的,正是盧象升!然而其形態,讓所有目睹之人,包括朱由檢,都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他依舊保持著頂盔貫甲的將軍形象,但那身明光鎧已破碎不堪,被暗紅色的血垢和塵土覆蓋。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身軀——胸口一個碗口大的空洞,依稀可見內里殘破的心臟不再跳動,卻燃燒著淡淡的金紅色火焰;后腰、雙腿之上,分別插著三支幽光閃閃的箭矢,箭桿兀自微微震顫;而他的面門之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從額頭斜劈至下頜,皮肉翻卷,幾乎將他的臉龐一分為二!
他沒有像曹文詔那樣血流不止,因為他的血仿佛早已流干,但那四矢三刀造成的創傷,卻如同永恒的烙印,昭示著他生命最后時刻的決絕與痛苦。
他手中緊握的,也不是虛幻的兵器,而是一柄凝實的、刃口布滿缺口的巨大關刀,刀身纏繞著不屈的戰意與沖天的怨氣!
一雙眸子,不再是慘白,而是燃燒著兩團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中,有忠誠,有憤怒,有未能挽救家國的不甘。
而右側,那慘綠色的魂氣則凝聚成一個更加令人膽寒的存在——努爾哈赤!
他的形態,與盧象升的“慘烈”不同,更偏向于“威嚴”與“怨毒”的混合體。
他同樣身著甲胄,卻是女真貝勒的戎裝,頭戴纓盔,身披鎖子甲。
他的身軀相對完整,但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道道詭異的綠色紋路在皮膚下如同活物般蠕動。
他的面容蒼老而威嚴,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完全是墨綠色,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翻涌著滔天的野心、被強行召喚的暴怒、以及對朱由檢、對大明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手中握著一柄凝實的彎刀,刀身繚繞著黑色的煞氣,隱隱有無數哀嚎的明軍魂魄在其中掙扎。
他周身散發出的陰冷威壓,甚至讓周圍的溫度驟降,地面上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幾乎是在將領的剎那,他的視線便本能地就鎖定了法壇之后、身著龍袍的朱由檢身上!
“明狗!!!”
一聲沙啞卻蘊含著滔天怨毒的怒吼,如同驚雷般從努爾哈赤的魂體中爆發出來!
這并非清晰的意識言語,而是殘留的執念與怨恨的本能宣泄!
伴隨著這聲怒吼,他周身慘綠煞氣狂漲,化作一道凝實的鬼爪,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猛地抓向朱由檢!
“護駕!”王承恩驚得魂飛魄散,嘶聲尖叫。
然而,根本不需要那些普通太監上前!
就在努爾哈赤鬼爪探出的瞬間,朱由檢身后,一黑一白兩道凝實無比的魂影毫無征兆地顯現!
“大膽!”
讓人膽寒的怒喝驟然響徹云霄,恐怖的威壓瞬間降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