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jié)u深，屋內(nèi)燭火微搖。
夫妻二人隔著幾步距離，一時(shí)無言。
戚清徽緩緩直起身，轉(zhuǎn)身出了內(nèi)室，低聲吩咐候在外間的霽一：“讓霽二過來一趟。”
他手底下的暗網(wǎng)鋪得極開，專司探查消息的，正是由霽二掌管。
明蘊(yùn)在里間聽著動靜，迅速換好衣裳，正要出去，目光卻被案幾上一個(gè)小小的青瓷罐吸引。
是戚清徽先前隨手放下的，她并未見過。
順手打開罐蓋，清冽獨(dú)特的酸甜香氣瞬間彌漫開來，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
晚膳沒吃幾口的明蘊(yùn)，此刻聞著這味兒，胃里竟覺出幾分空落落的饞意。
蜜餞并非尋常干果，而是濕漉漉的，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表皮泛著誘人的光澤。
拈起一顆，指尖便沾上黏稠清甜的蜜液，酸甜的汁水在齒間漾開。
戚清徽才回屋，就見明蘊(yùn)坐在案桌前，鋪著的帕子上頭已吐了五六顆籽。
“你怎么……”
明蘊(yùn)：“嗯？”
明蘊(yùn)瞥他：“給允安的，那么一大罐，我還不能吃幾顆了？”
說話都帶著嗆。
戚清徽顯然忘了取回來的初衷。
“不是給允安的。”
戚清徽：“專門給你帶的。”
明蘊(yùn)面無表情：“我不信。”
戚清徽：“給點(diǎn)面子。”
明蘊(yùn)：……
戚清徽走近幾步，看著她專注的模樣。
“就那么好吃？”
明蘊(yùn)點(diǎn)頭，又拈起一顆：“是我嘗過味道最妙的。哪兒買的？京都若開了這樣的鋪?zhàn)樱舛t火，我怎么從未吃過？”
“張副使的夫人送的。”
樞密院那邊的家眷，明蘊(yùn)并未見過，自然不識。
她把青瓷罐向他推了推：“你也嘗嘗，是真的好，酸甜恰好，半點(diǎn)不膩，也不酸牙。”
說著便要手里那顆往自己口中送。
豈料手腕被他輕輕握住。
戚清徽就著她的手俯身靠近。他生得極好，骨相清絕，在昏黃燭光下，尋不出半點(diǎn)瑕疵。
他微低下頭，張口含住了她指間那顆濕漉漉的蜜餞。
溫?zé)岬拇桨瓴唤?jīng)意擦過她的指尖。
他慢慢直起身，喉結(jié)微動，將那果子咽下。
“是不錯。”
明蘊(yùn)瞇了瞇眼。
“你……在調(diào)情？”
戚清徽：“嗯？”
明蘊(yùn)忽略指尖那點(diǎn)細(xì)微的癢意，語氣冷靜地指出來：“你都對我這樣那樣了。”
“又污我清白？你說說，我把你怎樣了。”
明蘊(yùn)不閃不避，直白道：“你勾引我。”
戚清徽沉默了片刻，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只是不想弄臟自己的手。”
明蘊(yùn)：？？？
可真有你的。
霽二來得極快，一身黑衣幾乎融進(jìn)夜色里。他知道的果然詳盡，垂首稟報(bào)。
“回爺、夫人，屬下查得，太子妃近幾月常以為皇室祈福求子之名出宮，前往京郊弘福寺。但中途車馬換人，真正進(jìn)入寺中佛堂持齋誦經(jīng)的，是身形相仿的婢女，著帷帽遮掩。”
“太子妃本人則改換裝束，前往城東酒樓廣和莊。后巷有一家專賣……禁書秘戲圖冊的鋪?zhàn)印！?/p>
他略頓，聲音壓得更低：“鋪?zhàn)雍笤毫碛型ǖ溃B通鄰巷私宅。與太子妃暗中往來的，是崇安伯爵府的大公子，楊睦和。”
又是楊睦和。
上次戚錦姝相看，他就不請自來。
明蘊(yùn)對這人實(shí)在不喜。
她眼里閃過厭惡。
“要是沒記錯，楊睦和是太子妃的親表兄。”
戚清徽取過干凈的帕子，給她擦手，嗓音不疾不徐：“別忘了，楊睦和是崇安伯爵府的人。”
崇安伯爵府的人，可最會生了。
府上早就亂了綱常，人倫。
“太子和太子妃成婚多載，膝下只有一女，都說是太子妃在生皇太孫女時(shí)壞了身子，這些年才沒有動靜。”
“太子是急，可膝下有良娣給他生的兒子，相比之下太子妃只會更急。這才冒大不韙做出這種事。”
戚清徽語氣輕飄飄的：“先前在宮里，太子還特意同我炫耀，說他就要當(dāng)父親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慢條斯理地補(bǔ)充：“允安喊我爹爹，是我親生的。太子妃肚子里那個(gè)若是男孩，喊他……該叫繼父吧。”
“儲君向來宅心仁厚。”
他總結(jié)道：“幫別人養(yǎng)孩子，想必也養(yǎng)得起。”
明蘊(yùn)：“……”
你好扎心啊。
她思忖片刻，臉上露出溫婉體貼的神色：“儲君身子骨本就不算強(qiáng)健，若是得知內(nèi)情，恐怕……承受不住，當(dāng)場去了也未可知。”
她語氣誠摯，接著說：“我雖然盼著能吃上……席面上的蜜浮酥奈花，可人命關(guān)天的事，總還分得清輕重。”
“太子妃為人是不堪。”
她話鋒一轉(zhuǎn)，帶上幾分悲憫：“可孩子總是無辜的，這等偷情丑聞一旦爆出，那孩子如何還能保得住？算起來，就是兩條命了。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fā)生？”
明蘊(yùn)抬眼看向戚清徽，語氣輕柔卻篤定：“這件事，依我看，便不必說出去了。”
戚清徽：“……”
真的和他一樣毒。
只要不互坑，坑別人，夫妻還是能達(dá)成一致的。
戚清徽頷首：“巧了，我的良心也不允許。”
明蘊(yùn)溫聲繼續(xù)：“不過，紙終究包不住火。我們也不好看著太子妃一錯再錯。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后，再勸她回頭是岸吧。”
嗯，意思是等生下來，再把事情捅出去。
戚清徽：“你真是好人。”
明蘊(yùn)也覺得她人美心善。
“可就怕。”
她微微蹙眉，憂心道：“即便孩子生下來了，儲君還是接受不了事實(shí)……”
戚清徽似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那也只能是……他命該如此了。”
“不過無妨，他也活得差不多了。”
聽完全程、垂首肅立的霽二：“……”
霽二恭敬：“還有一事。”
戚清徽看向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霽二，不努力辨別，還真看不出來：“你……”
戚清徽：“還在啊。”
霽二：……
霽二：“屬下還有事稟報(bào)。便是您不召見，也打算明兒一早來回稟的。”
明蘊(yùn)以為是正事，便準(zhǔn)備退下回避。
腳步剛動，卻聽霽二的聲音傳來。
“爺讓屬下查的靜妃娘娘一事，已有些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