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正琢磨著是該給郭嘉找點事做,還是去“不小心”打擾一下戲志才,一名親兵來報。
“衍若先生!主公急召議事!北邊,北邊來了大股的賊寇!”
荀皓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曹操坐在主位,面沉如水。夏侯惇、曹仁等一眾將領分列兩側,個個神情嚴肅。
“斥候來報,黑山軍一部,約兩萬余人,由其頭目于毒率領,已向東郡而來。沿途村莊,盡遭劫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夏侯惇“噌”地一聲站了出來,他那條傷腿還未完全利索,走起路來微有些跛,但氣勢不減分毫:“主公,末將請戰!定要將這群雜碎的腦袋擰下來!”
“元讓稍安。”荀彧展開一張地圖,指著上面道,“我軍初定東郡,兵力分散于各處屯田,能立刻集結的,不過八千人。黑山軍倍于我等,且以悍勇著稱,硬拼并非上策。”
就在此時,郭嘉與戲志才也一前一后地趕了進來。戲志才依舊是一副隨時會咳散架的病容,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郭嘉則是一臉的輕松愜意,仿佛不是來參加軍議,而是來赴宴的。
他一進門,目光便習慣性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當他看到荀皓時,微微一愣。
今日的荀皓,似乎有些不同。
他雖站在角落,身上那股病弱的疏離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芒內斂的銳氣。
似乎有不好的預感,郭嘉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曹操見人到齊,目光掃過眾人:“諸位,有何良策?”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眾將都在思索。
曹操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幾位謀士身上,他先是看向戲志才,以示看重:“志才先生,你以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而荀皓,依舊看著那張地圖,目光更顯銳利,怎么連主公也首先向戲志才問計?
難道我就不可信任?
呵,黑山軍?就拿你撒氣了。
來的正好!
戲志才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咳嗽了幾聲,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開口。
“主公,黑山軍名為軍,實為流寇。其勢在眾,其短在散。烏合之眾,利則聚,敗則散。我軍兵力雖少,卻皆是精銳。若堅守,憑城而戰,敵軍久攻不下,銳氣必挫。屆時,再遣精騎,斷其糧道,襲其后方,不出半月,敵軍必不戰自亂。”
這是一個穩妥的法子,步步為營,以最小的代價,謀求最大的勝算。在場的將領們紛紛點頭,曹操也面露贊許。這確實是眼下最符合情理的應對之策。
曹操又看向郭嘉。
郭嘉目光卻瞟向了角落里的荀皓,見他依舊沉默,便笑著補充道:“志才之策,乃是萬全之策。不過,嘉以為,還可更進一步。”
他走到地圖旁,手指在城外的一處河谷點了點。
“我軍可示敵以弱,故意在城外留下些許破綻,誘其分兵來攻。而后,以夏侯將軍之勇,率一支奇兵,埋伏于此。待敵軍陷入我軍預設的戰場,再一舉擊之。如此,既可挫其鋒芒,亦可斬其羽翼。”
郭嘉的計策,在戲志才的穩健之上,多了一分兵行險著的靈動。虛虛實實,誘敵深入,更符合他的風格。
曹操聽完,臉上的笑意更濃。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衍若,你怎么看?”
“黑山軍名為軍,實為賊。賊寇重利,更重臉面。于毒草莽出身,最好虛名,靠的便是個人威望彈壓麾下那群亡命之徒。妙才將軍神勇,可邀他斗將。“
不等曹操發問,荀皓繼續說道:“于毒遠道而來,必然輕視我軍兵少。此時此刻,我們非但不閉門不出,反而大開城門,邀其斗將,他若不敢應戰,則銳氣先挫,威信掃地。他若應戰,便正中我計。”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在城外的幾處丘陵與密林上畫了幾個圈。
“我軍分出六千人,趁夜分赴此數處。不必真做什么,只需在斗將最烈之時,擂鼓吶喊,旌旗齊展,做出四面合圍之勢。于毒身在陣前,忽聞殺聲四起,不知我軍虛實,必然心慌意亂。高手相爭,勝負只在毫厘。他心一亂,手上便會慢。只要他一敗,我軍便可趁勢掩殺一陣,然后迅速收兵回城,絕不戀戰。”
“于毒不知我軍底細,又見我軍‘埋伏’四起,陣法嚴明,只會以為自已中了圈套,僥幸逃生。他一個流寇,不是來與我軍死戰的,是來搶東西的。吃了這么大的虧,摸不清我們的底,他有九成的可能會選擇立刻退兵,去別處尋軟柿子捏。”
“此計太過兇險,變數太多。”荀彧第一個反對,守住東郡并不難,不至于如此冒險。
“我軍初定東郡,最缺的不是兵馬糧草,而是時間,和一場足以震懾四鄰的、摧枯拉朽的完勝。才能讓周圍那些還在觀望的郡守明白,我們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更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宵小之戰,掂量一下自已的斤兩。”
“這只是第一步。我們他嚇退后,他便會去劫掠其他周圍郡縣。”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這里便是于毒的老巢,當他傾巢而出,在別處燒殺搶掠之時,他的老巢,必然空虛。屆時,我軍可長驅直入,直搗黃龍。”
郭嘉驚疑地看著荀皓,先是誘敵斗將,再用疑兵之計,驚走敵軍。
這還不算完,還要借他的手去禍亂鄰郡,然后趁他后方空虛,一舉端掉他的老巢。
這荀衍若,今日攻擊力這么強?
誰惹他了?
“太過弄險。”荀彧眉頭緊鎖,盯著那張地圖,“一旦于毒識破疑兵,反身一擊,我軍主力分散在外,濮陽便是一座空城。屆時不僅東郡不保,主公這數月的心血也將付諸東流。”
這番話老成謀國,挑不出半點毛病。
曹操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顯然也在權衡利弊。
穩扎穩打雖慢,卻勝在安全;荀皓的計策雖狠,卻是在刀尖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