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內(nèi),空氣凝固成了琥珀,將三人的身影,連同那裊裊升起的茶香,都封印其中。
穿著對襟衫的山羊胡男人,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跟在金麟身邊幾十年,從未見過有人敢在這“不見山”里,如此直白地挑戰(zhàn)金爺?shù)耐馈?/p>
蘇晚晴的心,在這一刻,跳得飛快。
但她沒有半分怯意,只是靜靜地看著身邊男人的側(cè)臉,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里,漾起了足以融化冰山的溫柔和驕傲。
金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旗,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那張布滿了深刻紋路的臉上忽然扯出了一個極其怪異的笑容。
“呵……呵呵……”
他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暢快。
“好!”他重重地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頓,發(fā)出一聲悶響,“好一個‘我的女人’!”
他轉(zhuǎn)頭,對著那早已嚇傻的山羊胡男人,冷冷地吩咐道:“聽見沒有?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宋代建盞拿出來給蘇小姐,也滿上,茶,就用剛才的母樹大紅袍。”
山羊胡男人渾身一顫,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卻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躬身退下。
蘇晚晴心中也是一驚。宋代建盞?那不是茶具,那是國寶級的古董!金麟竟然……
她看向江旗,江旗卻只是對她挑了挑眉,一副“常規(guī)操作,坐下看戲”的淡定模樣。
很快,一套胎體厚重、釉色漆黑中透著璀璨星點的茶具,被小心翼翼地擺在了蘇晚晴面前。金麟親自提起茶壺,將那珍貴無比的琥珀色茶湯,注入盞中。
這一次他沒有先給江旗,而是將第一杯,穩(wěn)穩(wěn)地推到了蘇晚晴面前。
“蘇小姐,”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這山野之地,怠慢了。”
這一個動作,一句“怠慢了”,等于是金麟,這個地下音樂圈的皇帝,當著江旗的面低了頭認了栽。
他認的不是江旗的才華,而是江旗那股“我的女人我來護”的霸道和風骨。
江旗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與蘇晚晴的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茶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悠長。
但江旗知道,這鴻門宴,現(xiàn)在才算真正開始。
“《起風了》,我聽了。”金麟放下茶杯,終于切入了正題,他的眼神,再次變得銳利如刀,“編曲很大氣,制作很精良,立意也很高。鄭老頭親自給你站臺,央視給你直播,你用一首歌,把王皓那小子連根拔起,風光無限。”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但那不是歌。”
“那是一把劍,是一篇命題作文,是一個年輕人,獻給權(quán)力的投名狀。”
“它很宏大很正確很能唬人。但它里面,沒有人味兒。”
金麟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shù)刀,精準而殘忍地,剖析著江旗那場封神之作的本質(zhì)。
蘇晚晴的臉色,微微一變。
江旗卻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給自己又續(xù)了一杯茶:“哦?那在金爺看來什么才叫‘人味兒’?”
“人味兒?”金麟冷笑一聲,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顯得靜謐的竹林,“是那個為了躲債,大年三十晚上,只能睡在竹林里的落魄鼓手,是他兜里最后二十塊錢,買了一瓶二鍋頭,對著月亮,敬他那死在巡演路上的兄弟。”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是那個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拿著簡歷,擠在早高峰的地鐵里,被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心里卻還想著,這個月房租交完,能不能給老家的父母換個新手機。”
“是你是我是這世上億萬個白天戴著面具,晚上才能對著墻壁,說兩句真話的普通人。是他們的愛恨情仇,是他們的理想與茍且,是他們那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卻還剩下那么一點點不甘心的玩意兒。”
金麟看著江旗,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挑釁。
“你能給鄭老寫歌,能給國家隊寫歌,能寫出主旋律破圈的《孤勇者》。”
“但你,能給這些無名之輩,寫一首歌嗎?”
“你能寫一首歌,讓那個睡在竹林里的鼓手,聽了之后,愿意把手里的酒瓶子扔了明天繼續(xù)去酒吧里,敲他那套破鼓嗎?”
“你能寫一首歌,”金麟的目光,陡然變得灼熱,像兩團燃燒的鬼火,“讓我這個聽了一輩子歌,罵了一輩子人,心比石頭還硬的老東西,聽了之后,也想浮一大白,敬這操蛋的人生一杯嗎?”
整個茶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已經(jīng)不是一個問題了。
這是一個最頂級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蘇晚晴緊張地看著江旗,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這個問題,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機,都更難回答。
因為這回答不了只能用作品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