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這次上壩,沒打算走。
他在營地東頭要了個地窨子,把自己的鋪蓋卷搬了進去。
地窨子不大,就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把凳子。
墻上釘了個釘子,掛著他的軍用水壺和挎包。
“蘇副局長,您真住這兒啊?”趙天山有點不敢相信,“這條件太差了,您回局里住,有事再上來也行啊。”
“回局里不方便。”蘇寧把鋪蓋鋪開,“育苗是個細致活,我得天天盯著。住這兒,隨時能看。”
“那……那吃飯怎么辦?食堂條件差,您吃不慣吧?”
“有什么吃不慣的?”蘇寧說,“你們能吃,我就能吃。別把我當特殊人物。”
趙天山看勸不動,只好作罷。
從那天起,蘇寧就住在了壩上。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苗圃。
晚上天黑才回來,睡前還要去看一趟。
苗圃里,蘇寧帶著老劉和小陳,完全按照他說的“全光育苗法”操作。
最關鍵的就是澆水。
蘇寧要求很嚴格,每天早上五點開始滴灌,一直滴到中午十二點。
下午兩點再開始,滴到晚上七點。
一天總共滴灌十二個小時。
“蘇副局長,這水也澆太多了吧?”老劉心疼水,“咱們壩上水緊張,這么澆,用不了幾天水窖就干了。”
“水的問題我想辦法。”蘇寧說,“你們只管澆,澆透,澆勻。”
小陳也擔心,“蘇副局長,這大太陽底下一直澆水,苗不會爛根嗎?”
“滴灌是慢慢滲,不會積水。”蘇寧解釋,“只要土壤透氣性好,不會爛根。”
話是這么說,但老劉和小陳心里都沒底。
他們種了一輩子樹,從沒見過這么澆水的。
趙天山倒是全力支持,專門派了兩個工人,負責從水窖挑水,保證苗圃用水不斷。
而蘇寧找了幾個大油桶,改裝成灑水車,每天不停的在苗圃里灌溉。
趙天山還把自己的行軍水壺給了蘇寧,“蘇副局長,壩上干,您多喝水。”
馮程也常來幫忙,他雖然不看好全光育苗,但佩服蘇寧的認真勁兒。
“蘇副局長,您這滴灌系統,設計得真細。”馮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滴灌管說。
“從蘇聯資料上學來的。”蘇寧說,“他們那邊干旱,就用這種方法。咱們塞罕壩也干旱,可以試試。”
“蘇聯是寒帶,咱們是高原,氣候不一樣。”馮程提醒。
“我知道不一樣。”蘇寧說,“所以我在調整。你看,我把滴灌孔距縮小了,保證每棵苗都能澆到。”
馮程蹲下看,確實,每個播種點都有一個滴灌孔,位置很準。
“蘇副局長,您為了這個試驗,真是下功夫了。”馮程感慨。
“不下功夫怎么行?”蘇寧說,“塞罕壩種樹難,不用新方法,永遠種不活。”
兩人正說著,覃雪梅和孟月路過。
她們看了一眼苗圃,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覃雪梅同志,孟月同志。”蘇寧叫住她們,“來看看?提提意見。”
覃雪梅停下腳步,但沒回頭,“蘇副局長,我們還要去種樹,沒時間。”
“就看一眼。”蘇寧說,“你們是專業的,給點建議。”
孟月忍不住了,轉過身:“蘇副局長,我們給過建議了,全光育苗不行。您不聽,非要試,那我們也沒什么好說的。”
“那你們看看我這樣做,有沒有改進的空間?”蘇寧問。
覃雪梅這才轉過身,走到苗圃邊。
仔細看了看滴灌系統,又看了看土壤濕度,眉頭皺起來。
“蘇副局長,您這樣澆水,土壤含水量是夠了,但陽光太強,水分蒸發太快。我估計,地表以下五厘米的土是濕的,五厘米以下就是干的。苗根扎不深,長不好。”
“你說得對。”蘇寧點頭,“所以我準備在苗圃周圍搭一圈矮墻,減少風沙,降低蒸發。”
“那也不夠。”孟月說,“幼苗需要的是溫和的環境,不是強光加澆水。您這是在對抗自然規律,對抗植物生理學。”
“也許自然規律在塞罕壩不一樣呢?”蘇寧說,“這里海拔高,紫外線強,也許幼苗需要適應這種環境。”
“不可能。”覃雪梅很肯定,“植物生理是普適的,不會因為地點改變。蘇副局長,您是領導,我們尊重您。但技術上的事,您還是聽我們專業的吧。”
說完,她拉著孟月走了。
馮程看著她們的背影,嘆口氣,“蘇副局長,您別介意。她們就是直性子,沒惡意。”
“我不介意。”蘇寧說,“她們說得對,我是外行。但我這個外行,想試試新路。成了,大家一起學;不成,我認。”
他繼續蹲下,檢查滴灌孔。
老劉走過來,“蘇副局長,該吃飯了。”
“你們先吃,我再看會兒。”
“您都看了半天了,歇會兒吧。”
“沒事,不累。”
老劉搖搖頭,走了。
他沒見過這樣的林業局局長,住在壩上,親自干活,比工人還拼。
晚上,食堂里,大家議論紛紛。
“你們說蘇副局長那苗圃,能成嗎?”隋志超問。
“我看懸。”那大奎說,“那么澆水,苗不爛根才怪。”
季秀榮說,“我覺得蘇副局長挺認真的,也許真有新方法。”
“再認真也得講科學啊!”沈夢茵說,“覃雪梅和孟月都說不行的,肯定不行。”
覃雪梅和孟月坐在一邊,默默吃飯,不說話。
趙天山聽見了,敲敲桌子,“都少說兩句。蘇副局長在試驗新方法,成不成另說,這精神值得學習。你們要有意見,當面向蘇副局長提,別在背后議論。”
大家這才閉嘴。
吃完飯,覃雪梅和孟月回宿舍。
“雪梅,你說蘇副局長為什么這么堅持?”孟月問。
“不知道。”覃雪梅說,“也許他真的覺得能成吧。”
“可明明不能成啊!”孟月不理解,“他一個行政干部,為什么非要插手技術問題?”
“可能……他覺得老方法不行,必須找新路。”覃雪梅說。
“新路也得科學啊!”孟月搖頭,“算了,不說了。咱們種咱們的樹,他試他的苗。”
夜里,蘇寧又去了一趟苗圃。
打著手電,一棵棵看。
有些種子已經發芽了,冒出一點點嫩芽。
在強光下,這些嫩芽顯得很脆弱。
蘇寧蹲下身,輕輕碰了碰一片嫩葉。
“一定要活啊。”他小聲說。
知道很多人不看好,很多人等著看笑話,但他必須試。
塞罕壩種樹太難了,老方法三年種不活幾棵。
再不找新路,這個林場就建不起來。
也許自己是外行,也許自己真的不懂技術。
但他懂一個道理,當老路走不通時,就得勇敢地走新路。
哪怕新路布滿荊棘,哪怕可能失敗,也要嘗試。
因為不嘗試,就永遠沒有出路。
手電的光在苗圃里移動,照亮那些小小的嫩芽。
夜風吹過,嫩芽輕輕搖晃。
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沒人知道結果。
就像他在朝鮮打仗時,在最困難的時刻,也相信勝利總會到來。
現在,也是一場戰斗,一場人和自然的戰斗。
一場信念和現實的戰斗。
……
這天,馮程去找閆祥利。
閆祥利是學氣象的,雖然平時不愛說話,但專業上很認真。
“閆祥利,我想問問,今年冬天天氣怎么樣?”馮程問。
閆祥利拿出自己的氣象記錄本,翻了幾頁,“根據我的觀測和數據分析,今年冬天會比往年更冷。我預測,極端最低氣溫可能達到零下四十五度,持續低溫時間也會更長。”
“零下四十五度?”馮程吃了一驚,“那可比往年低了四五度啊。”
“對。”閆祥利點頭,“而且今年冷空氣活動頻繁,大風天數會增加。總的來說,會是一個異常寒冷的冬天。”
馮程皺起眉頭。
他在壩上過了三個冬天,知道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
吐口唾沫還沒落地就結冰,手碰到鐵器會粘掉皮。
那樣的溫度,連本地人都難熬,更別說這些從南方來的大學生了。
馮程想了想,覺得這事不能瞞著,得找蘇寧匯報。
“蘇副局長,有個情況要向你匯報。”馮程找到蘇寧,“閆祥利預測,今年冬天會異常寒冷,可能零下四十五度。”
蘇寧正在看苗圃記錄,聽到這話抬起頭,“零下四十五度?確定嗎?”
“閆祥利是氣象專業的,他的預測應該靠譜。”馮程說,“我在壩上三年,今年春天的氣候確實反常,冬天可能真會特別冷。”
“那這些大學生怎么辦?”蘇寧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他們大多是南方人,沒經歷過這種嚴寒。零下四十五度,會出事的。”
“我就是擔心這個。”馮程說,“蘇副局長,我建議,讓大學生們下壩過冬。等明年春天暖和了再上來。”
蘇寧沉思了一會兒,“你說得對,安全第一。這樣,我把他們召集起來,征求他們的意見。”
……
晚上,蘇寧把八名大學生叫到食堂。
“有個事跟你們商量。”蘇寧開門見山,“根據氣象預測,今年冬天會異常寒冷,可能達到零下四十五度。考慮到你們大多是南方人,沒經歷過這種嚴寒,我建議你們下壩過冬,等明年春天再上來。”
這話一出,學生們都愣住了。
“下壩過冬?”隋志超第一個說話,“蘇副局長,那我們種樹怎么辦?”
“冬天種不了樹,你們在壩上也是干等著,最多也就是做做試驗。”蘇寧說,“不如回局里或者回家,避避寒,養養身體。明年開春再上來,精力更充沛。”
那大奎也擔心,“蘇副局長,我們走了,壩上就沒人了?”
“有先遣隊,有馮程,有趙隊長,還有我。”蘇寧說,“我們留守。你們年輕,身體重要。”
覃雪梅突然站起來,“蘇副局長,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覃雪梅很激動,“我們既然選擇了上壩,就做好了面對各種困難的準備。寒冷也是困難之一,怎么能遇到困難就逃避呢?下壩過冬,和逃兵有什么區別?”
孟月也站起來支持,“雪梅說得對。我們是來種樹的,不是來享福的。再冷也得堅持。”
季秀榮小聲說道,“可是……零下四十五度,真的很冷。我在承德長大,最冷也就零下三十度,零下四十五度想都不敢想。”
沈夢茵臉都白了,“我……我有點怕。我在上海,冬天零下五度就覺得要凍死了。零下四十五度……”
閆祥利冷靜的說道,“從科學角度講,零下四十五度對人體是極端考驗。沒有足夠御寒設備和經驗,確實有危險。”
隋志超猶豫了,“那……那要不咱們還是下壩吧?安全第一。”
“隋志超!”覃雪梅瞪他,“你怎么這么沒骨氣?”
“我不是沒骨氣。”隋志超辯解,“我是實事求是。零下四十五度,真會凍死人的。咱們沒經驗,萬一出事怎么辦?”
雙方爭執不下。
蘇寧敲敲桌子,“這樣,民主投票。愿意下壩過冬的舉手。”
隋志超、沈夢茵、季秀榮舉了手。
那大奎看了看季秀榮,也舉了手。
閆祥利想了想,也舉了手。
五票。
“愿意留下的舉手。”
覃雪梅和孟月立刻舉手。
兩票。
“五票對兩票,多數人同意下壩。”蘇寧宣布,“那就這么定了,冬天到來前,你們五個下壩。覃雪梅、孟月,你們倆……”
“我們倆留下。”覃雪梅很堅決,“蘇副局長,我們有決心,有能力在壩上過冬。”
孟月也說,“對,我們留下。”
蘇寧看著她們,知道勸不動,嘆了口氣:“行,你們要留下,我不攔著。但有個條件,必須服從管理,必須注意安全。我說怎么保暖就怎么保暖,我說不能出去就不能出去。”
“我們保證!”覃雪梅說。
散會后,蘇寧把馮程和趙天山叫到一邊。
“這倆姑娘,脾氣真倔。”趙天山搖頭。
“有股勁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安全。”蘇寧說,“這樣,咱們得提前準備過冬物資。馮程,你對壩上熟,知道哪里能弄到吃的嗎?”
“吃的……”馮程想了想,“冬天最難的就是吃的。咱們存的糧食,只夠吃到年底。如果冬天特別長,可能斷糧。”
“那怎么辦?”趙天山急了。
馮程突然想起什么,“地羊!壩上有地羊,冬天會打洞儲藏食物。如果能找到地羊洞,挖出它們藏的糧食,能頂一陣子。”
“地羊?”蘇寧沒聽過。
“就是野鼠的一種,會打很深的洞,洞里藏很多草籽、根莖。”馮程解釋,“冬天它們不出來,就吃洞里藏的糧食。”
“這主意好。”趙天山說,“可地羊洞不好找啊。”
“我知道哪兒有。”馮程說,“這幾年我在壩上跑,見過一些地羊洞。我帶著先遣隊去找,做上標記,冬天實在沒糧了再去挖。”
“行,這事交給你。”蘇寧說,“趙隊長,你配合馮程,多帶幾個人,抓緊時間標記地羊洞。記住,這是咱們的救命糧,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明白!”趙天山立正。
蘇寧又說,“還有,我帶來了一臺電臺,已經安裝好了。以后咱們每天和局里聯系一次,匯報情況。如果真遇到緊急情況,可以隨時求援。”
“電臺?”馮程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電臺,心里就踏實了。”
“局里保證,冬天物資供應不斷。”蘇寧說,“糧食、煤炭、棉衣,都會按時送來。但咱們自己也得做好準備,不能全靠局里。”
“是!”兩人齊聲應道。
……
第二天,馮程就帶著先遣隊出發了。
他們拿著鐵鍬、麻袋,在塞罕壩上四處尋找地羊洞。
找到一個,就在旁邊插根木棍,綁上紅布條做標記。
趙天山則帶人加固營地。
把地窨子的門加厚,窗戶用木板封死,只留一個小通風口。
還在每個宿舍里盤了火炕,準備冬天燒炕取暖。
雖然全光育苗失敗了大部分,但還是有幾千棵苗頑強地活著。
自己不能放棄,而且活下來的都是強者。
覃雪梅和孟月看到大家都在忙,也主動幫忙。
“蘇副局長,有什么我們能做的?”覃雪梅問。
“你們……”蘇寧想了想,“這樣,你們負責整理過冬物資。把所有棉衣、棉被清點一遍,不夠的統計出來,我向局里申請。”
“好。”覃雪梅很積極。
孟月卻有些擔心,“雪梅,咱們真要在壩上過冬啊?我有點害怕。”
“怕什么?”覃雪梅說,“有蘇副局長,有趙隊長,有馮程,還有先遣隊。這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可零下四十五度……”孟月打了個寒顫。
“多穿點,燒炕,沒事的。”覃雪梅給她打氣,“你看人家蘇副局長,不也留在壩上?他都能堅持,咱們為什么不能?”
孟月看看遠處正在檢查苗圃的蘇寧,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是啊!有蘇副局長在,應該沒問題吧?
但她不知道,蘇寧心里其實也沒底。
零下四十五度,他也沒經歷過。
在朝鮮打仗時,最冷也就零下三十多度。
零下四十五度是什么概念,他也不知道。
可他是領導,是主心骨,不能慌。
很快林業局回復了,同意大部分職工下壩。
除了蘇寧、馮程、趙天山、覃雪梅和孟月留在壩上做試驗,其他的學生和先遣隊隊長全部下壩。
畢竟冬天留太多人在壩上毫無意義,只會消耗更多的物資,為林業局帶來更大的壓力。
畢竟兵在精而不在多,這就是蘇寧一直以來的座右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