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神色平和，單掌輕豎：“方丈不必驚憂，貧僧此來，并無惡意?！?/p>
空果聞言，卻是緩緩搖頭，眼底復雜神色翻涌：“老衲初時驚駭，是未知尊駕深淺。如今既知是了因大師，反倒……不擔心了?！?/p>
他話鋒微頓，白眉下目光如炬，直刺了因雙眸：“大師以如此方式現身，避人耳目，所求之事，恐怕非同小可。不知大師……究竟為何而來？”
了因自然聽出對方話中深意。
他不再多言，僅存的右臂探入懷中，緩緩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古舊經書，以深褐色皮質包裹，邊緣磨損，透著歲月沉淀的氣息。
《圓覺經》
空果方丈的目光剛一觸及那經書，瞳孔便是微微一縮，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此經……”空果的聲音沉了沉，帶著審視與警惕：“大師從何處得來？”
了因平靜道：“情魔道，道主所贈?！?/p>
短短幾個字，卻如驚雷炸響于空果耳畔，雖未出聲，他周身氣息卻難以抑制地波動了一瞬，寬大僧袍無風自動。
他死死盯住了因手中的《圓覺經》，仿佛要透過絹布，看清其上是否沾染了魔氣，更似要看清那段塵封的、令覺禪寺蒙羞的往事。
良久，空果方丈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因遞過來的經卷。
指尖觸及之時，他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痛惜、憤怒、追憶、悵然……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以及浸滿歲月風霜與難言慨嘆：“空色……嗎？”
了因大體知曉那位曾號“空色”的佛子與覺禪寺之間的恩怨糾葛，那是覺禪寺不愿提及的傷疤，他無意深究其中細節，那與他此行的目的無關。
“當初他將此經交予貧僧時曾言，此經之中，暗藏一門驚世武學，他望貧僧能從中參悟，而后……傳回覺禪寺。”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如此，便算他報了師門養育之恩?！?/p>
“報恩……”空果方丈咀嚼著這兩個字，眼底波瀾起伏，似有無數過往光影掠過。
他猛地抬頭，枯槁面容上第一次露出難以抑制的震驚之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師你……已參悟出了？”
了因微微頷首。
殿內檀香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當年，貧僧欠他一個人情?！?/p>
了因緩緩道，右臂再次探入懷中，取出另一物——一本以普通青紙裝訂、略顯單薄的冊子。
“此來，便是為了卻這段因果，將這門武學，歸還覺禪寺?！?/p>
空果方丈的目光落在那冊子封皮之上，幾個墨字如刀刻斧鑿般映入眼簾，他下意識地低聲念出，聲音里帶著一絲凝滯：“變天擊地……精神大法？”
了因微微頷首。
空果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翻開了那看似尋常的青紙冊頁。
初時幾頁，尚是總綱概述，字字珠璣，言及此法乃精神念力之無上運用，以心馭物，以念干涉現實，玄奧非常，已近乎神通。
老方丈眼中精光閃爍，顯是被其中理念所吸引，翻閱的速度不由得加快。
然而，隨著目光深入字里行間，他花白的眉頭卻越蹙越緊。
冊中所載的具體修行法門、觀想路徑、精神錘煉之術，乃至諸多精微關竅與術語，其根骨脈絡，赫然皆是密乘佛宗的根本義理。
其修行根基，完全構筑于密乘佛宗獨有的禪定觀想、脈輪氣脈運轉，以及深邃莫測的六大緣起之說之上。
許多關竅之處，更需極高深的佛法修為方能窺見門徑，空果只覺云遮霧繞，經文指引如隔重山，根本無從索解。
他猛地抬起頭，皺紋深刻的臉上滿是驚疑，看向了因：“大師，這……這武學……”
“正是《圓覺經》中所藏。”了因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貧僧依經參悟，所得便是此篇。”
空果方丈聞言，又急速地翻看了一遍冊子，指尖在某些經文段落上反復摩挲，仿佛要從中摳出答案。
終于，他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可這氣脈運轉、觀想關竅……分明是密乘佛宗的根本法！大師，這經中怎會藏有密宗武學？”
了因緩緩搖頭：“貧僧亦不知其所以然。參悟之時，只覺經義指引自然通向此法，至于為何呈現密乘佛宗之相……”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空果方丈：“貧僧此番前來，亦是想向方丈請教此中緣由?！?/p>
空果方丈怔住，旋即眉頭皺得更深，陷入沉思。
殿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那彌漫的疑云。
了因見狀，直接問道：“不知覺禪寺傳承，可與密乘佛宗，有過什么淵源牽扯？”
空果方丈聞言，無奈地長嘆一聲，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歲月的滄桑與傳承斷續的悲涼。
“了因大師，你有所不知。我覺禪寺雖號稱傳承悠久，可溯至佛法東傳之先，但數千年風雨，劫難重重。寺史之中，明確記載的衰落斷絕便有數次之多，人禍、天災、法難……多少殿閣化為焦土，多少經卷付之一炬?！?/p>
他搖了搖頭，白眉低垂：“莫說與密宗關聯的記載，便是寺中前輩祖師的修行筆記、手札心得，也早就在一次次劫波中灰飛煙滅，片紙只字都未曾留下。傳承至今，許多舊事早已湮沒無聞，源頭脈絡……更是模糊難考了。老衲雖忝為方丈，對此等久遠秘辛，也是……無從知曉啊?！?/p>
了因聞言，目光微凝，追問道：“既然寺中古籍佛經多已毀于劫火，那這部《圓覺經》，又是何時傳下？如何能留存至今？”
空果方丈的目光也隨之投向那卷經。
“此事，老衲也說不清具體源頭。自老衲記事、拜入覺禪寺起，這卷《圓覺經》便一直供奉于藏經閣頂層?！?/p>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關于經中暗藏驚世武學的說法，更是自老衲入寺時便已流傳?！?/p>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神色：“然而，從佛法經義中領悟武學，非大智慧、大機緣者不可為。數百年來，寺中并非沒有驚才絕艷的前輩先賢曾試圖參透其中奧秘，卻皆無功而返。久而久之，寺中便漸生流言，認為那所謂‘驚世武學’之說，或許只是以訛傳訛的虛妄之言，或是前輩高僧設下的一道考驗心性的機鋒，其意不在傳武，而在破執?！?/p>
空果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追憶與感慨：“嘗試者眾，信者漸寡。直到……空色出現?！?/p>
提及這個名字，他眼中復雜之色更濃，嘆息聲在空曠的殿宇內顯得格外沉重。
了因靜靜聽著，心中了然。
那位后來叛出覺禪寺、投身情魔道并成為道主的“空色”佛子，當年被譽為五地第一佛子，其佛性悟性、天資根骨，皆冠絕同儕，被視為覺禪寺中興之望。
如此人物，心氣自然極高，對于寺中流傳已久卻無人能解的《圓覺經》之謎，生出探究乃至征服之心，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了因低頭凝視《圓覺經》，而后抬眼望向空果。
“敢問方丈，這《圓覺經》的原本，如今可在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