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的用詞,很有意思。
他說的是取走,而非拿走,仿佛那柄在云鹿書院的儒圣刻刀,本來就屬于他一樣,今日過來是取回屬于他的刀。
趙守院長盯著陸澤,他搖了搖頭:“這樁事情并非是家事,而是國事,云鹿書院自會選擇入局。”
院長的言外之意是他會出手,而且那柄刻刀的干系太大,如今尚還不能完全交由陸澤去用。
陸澤并不意外院長大人的拒絕。
在院長看來,陸澤這趟帶領使團眾人北至楚州查案,將真相帶回京城,他做得事情已經夠多。
接下來的京城舞臺,屬于他們這些老東西們——魏淵、王貞文、趙守...
陸澤沒有強求,只微微頷首:“但這次的事情注定會影響到云鹿書院,恐怕日后書院學子想要入朝做官...”
“將變得更加艱難。”
原本,朝堂與云鹿書院的關系已明顯緩和,隨著皇帝陛下欽點書院弟子許新年為新科會元、入庶吉士。
接下來,云鹿書院注定是要有更多的弟子入朝為官,從而徹底打破程氏亞圣以及國子監這些年來對書院的壓制。
而若書院選擇插手這次的事情,那注定會影響到這些弟子們日后仕途。
趙守院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絲絲笑意來:“人生在世不稱意,但很多事情是我們讀書人必須要做的。”
“在魏淵那種人看來,有些事情是可以妥協商量,為達成目的,哪怕是巫神教或妖族,他也能去跟對方合作。”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退讓半分,若是這世間連黑白都能不分,屠戮滿城百姓的真兇還可以入太廟配享香火。”
“那...”
“我們會選擇將太廟給砍翻。”
陸澤由衷感嘆,這就是讀書人啊。
在大奉王朝剛剛創立的時候,便是儒家扶持大奉皇族治國,無數讀書人入朝,上能帶兵作戰,下能處理政務。
而且各個都是儒家體系的至強者,若非后來出現大變故,如今的儒家在朝堂之上依舊是這中流砥柱的定海神針。
每一代云鹿書院的院長,不單單擅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還懂得這世間集大成的屠龍之術。
......
次日,卯時。
文武百官秩序井然地踏過午門,絕大部分官員停留在大殿之外,諸公們則是進入到金鑾殿內。
魏淵跟首輔王貞文踏入殿內,這兩位往日里爭斗頗兇的大佬,在這次屠城血案上面似乎達成一致。
身著道袍的元景帝姍姍來遲,這是帝王慣常的手段,讓群臣默默等待,彰顯帝王威嚴的同時,還能壓一壓性子。
今日的皇帝陛下看起來卻是極其憔悴,那張素來充斥紅光的臉頰之上,此刻滿是蒼白,聲音都透著莫名乏力。
“諸公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大步出列,來到諸公之前,跪地不起:“臣鄭興懷上奏楚州總兵淮王。”
“為其一己私利,屠殺楚州城滿城百姓將近四十萬人,如此罪行,罄竹難書,懇請陛下嚴懲犯此大孽之罪徒。”
“將其暴尸三日,昭告天下。”
首輔王貞文跟著出列:“臣以為鄭布政使所請甚是合理,若不以重典堵住悠悠眾口,那朝廷便是個天大笑話。”
朝堂之上,諸公盡數出列:“請陛下嚴懲淮王,祭奠楚州數十萬亡魂。”
皇帝冷著臉,額頭青筋盡顯,而后猛然起身,將面前案牘直接踢翻,大案滾翻在地上,重重砸在金鑾殿內。
皇帝陛下嘶吼道:“淮王乃是朕的胞弟,你們想要將他貶成庶人,究竟是何居心,朕失親弟,如斷臂膀。”
“你們還要聯起手來,如此逼朕,難道是想要讓朕退位不成?”
元景帝的雙目通紅,面含清淚,如此脆弱一面,竟直接展現在諸公面前,使得諸公們皆有些始料未及。
“淮王是犯下大錯,但他畢竟已經伏誅,朕懇請諸公,給其留下身后名,將楚州血案歸咎在北地蠻族的身上。”
“淮王是朕的親兄弟,當年是他助陣登基,方才有后來的元景之治。”
“二十年前,是淮王手執鎮國劍,在山海戰役里殺敵無數,守備疆土,方才有我大奉朝這二十年來的太平。”
“朕只想給他留個身后名。”
“難道...這都不行嗎?!”
皇帝陛下如此悲痛的慟哭出聲,反而徹底打斷諸臣們的節奏。
鄭興懷死咬著牙,想起楚州城那些慘死的百姓們,他剛準備開口,卻只看到那襲青衣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鄭興懷愣住。
沉默許久的魏淵終于開口:“鎮北王有功,當賞;鎮北王有罪,當罰。請陛下下旨,將此賊從宗人府除名。”
“如今北地空虛,北境防線近乎全無,蠻族若選擇此時南下,怕是用不了半個月的時間就能夠攻殺到京城下。”
魏淵的話,使得原本有著惻隱之心的那些群臣當即醒悟過來,朝堂的局勢,再度朝著嚴懲鎮北王這邊傾斜。
皇帝陛下的賣慘拗哭,并未成功讓群臣放棄追究鎮北王責任,諸公在魏淵提醒下,終于想起鎮北王的身份。
他不僅是大奉親王,更是楚州的總兵,是負責鎮守北境的鎮北王,結果卻因為一己私利,去屠殺滿城的百姓。
這些養尊處優多年的群臣們,難以共情那些死去的百姓,卻實實在在地在意他們自身的安危。
鎮北王是頭絕世的蠢驢,他連帶著楚州城百姓一道死去,只留下空虛的北地防線,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請陛下嚴懲惡徒!”
皇帝陛下氣得身體發抖。
而這時候,在群臣里有人站出來,替皇帝陛下解憂:“鎮北王已死,但他畢竟是大奉親王,關乎朝廷臉面。”
“若是嚴懲鎮北王,曝尸三日,將屠城事情鬧得天下皆知,屆時我大奉朝廷又該如何自處?”
“史書又該如何記載此番血禍?”
說話的人是左都御史袁雄,緊接著又有權貴代表出列,是歷王殿下,皇帝跟淮王的親叔叔,年邁的老王爺。
歷王主張,絕不可言明屠城真相,否則大奉朝的國運都將被動搖。
魏淵輕笑道:“歷王此言差矣,若是選擇藏著掖著,將屠城的真兇供奉進太廟,想來高祖陛下是不會同意的。”
“高祖皇帝,素來嫉惡如仇,當年才會選擇帶領部下推翻前朝統治。開國高祖,豈能跟淮王這種人同處太廟?”
魏淵就是魏淵,成功拿捏著群臣諸公們最在意的兩件事情,一個是性命,一個是名聲。
因為在場有很多人,待百年以后都有機會進入太廟,可如果他們跟淮王這種人同時被供奉...
這些人心里自然會不舒服。
真相可以被掩蓋。
但知曉真相以后,心里的那種不適卻難以被抹除掉。
歷王當即語塞。
皇帝陛下掃過魏淵,只能冷冷道:“退朝,此事明日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