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之內,光線柔和,檀香裊裊。
寧陽與浩川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古樸的石案。
案上無茶,亦無他物,只有無聲流淌的兩道氣機。
“天人之上,究竟是什么境界?”
寧陽率先開口,問出困擾他許久,也是此行與浩川詳談的最主要目的。
這九年來,他閱盡劍冢數千卷劍法,納萬千劍氣于一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天人之境,并非終點。
在那之上,還有著更為廣闊的天地。
浩川天人聞言,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緩緩搖頭:“我也不知。”
這四個字,他說得坦然而無奈。
“天衍皇朝有史記載以來,武道之巔,便是天人之境。”
“或許在更古老的歲月,曾有過超越天人的存在,但那都已是不可考證的傳說,縹緲如云煙。”
浩川天人繼續說道:“我窮盡畢生之力,也只能在這天人境中摸索前行,隱約能感覺到前方有路,卻被一堵無形的墻壁所阻,終生不得寸進。”
寧陽默然。
他明白了。
浩川天人,乃至整個天衍皇朝的武道,都已經走到極限。
前路已斷,無人知曉該如何繼續。
但寧陽不可能放棄。
他來此地的目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在回歸自己原本的世界之前,盡可能地提升修為。
以此方世界修行所得的道果,去彌補和恢復他本體那早已消失的先天氣,從而真正踏上那條屬于他自己的修行之路。
這個世界的武道之路或許已經斷了。
但他自己的路,都還沒有開始。
既然無人能為他指引,那便由他自己,走出一條全新的路來。
“我明白了。”
寧陽心中念頭通達,緩緩起身。
此行目的達到,他已不打算在天門劍閣久留。
紅塵萬丈,或許能給他帶來不一樣的感悟。
“你……這就要走?”浩川天人有些驚訝,他本以為寧陽會留在劍閣,與他一同探討武道,鞏固天人之境。
“天下之大,我想去看看。”
寧陽平靜地回答。
浩川天人沉默片刻,目光變得復雜起來。
他凝視著寧陽,問出他作為劍閣總閣主,必須問的問題:“你身負皇子之名,如今又晉升天人之境。”
“那個位置……你可想要?”
他口中“的那個位置”,指的自然是天衍皇朝的至尊寶座。
一位擁有天人實力的皇子。
這本身就是足以顛覆整個皇朝格局的巨大變數。
寧陽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他轉頭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悠遠而寧靜。
“但求仙路,凡塵無意。”
八個字,輕描淡寫,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浩川天人從寧陽的眼神中,看不到絲毫對權力的欲望,只有對更高境界的純粹渴求。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站起身,對著寧陽鄭重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天門劍閣,便不為你攔截消息。”
“天人出世,當為天下知。”
“有勞。”
寧陽點頭示意。
他沒有走來時的正門,而是轉身走向石殿的另一側。
那里有一扇通往后山懸崖的偏門。
他推開門,身影一閃,便已消失在云霧之中,只留下一襲白衣的殘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浩川天人靜立許久,才轉身打開石殿正門。
殿外,眾閣主依舊在恭敬地等候著,神情各異,但眼中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與緊張。
“總閣主。”
眾人齊齊行禮。
“不必攔截寧陽成為天人的消息,任其傳揚出去吧。”浩川天人語氣平淡地宣布。
“是!”眾人應諾。
柯夜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總閣主,寧陽天人現在何處?我等是否可以……”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們都想求見寧陽,求一番指點。
浩川天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寧陽已經離開了。”
走了?
就這么走了?
驚愕的聲音此起彼伏,其中,寒雪閣閣主漆憶香的反應最為激烈。
她往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急切:“他怎么能……怎么能就這么隨意地離開了?”
在她看來,一位新晉天人,難道不應該在宗門內穩定境界,接受眾人的朝拜與請教嗎?
這般悄無聲息地離去,算怎么回事?
然而,沒有人附和她的話。
其余閣主,包括剛才同樣急切的柯夜,都沉默了。
他們心中雖然同樣失落,但也清楚,作為天人,一位與總閣主平起平坐的存在,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根本無需向任何人報備。
他當然可以隨意離開。
眾人都能理解漆憶香的心情。
作為七位閣主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她的壽元已經所剩無幾。
半步天人便是她的極限,眼看坐化之日越來越近,寧陽的出現,就像是黑夜中唯一的一縷曙光。
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得到指點,抓住那最后一絲突破的希望。
浩川天人并不知道寧陽在殿外對游員和明書澤的那番指點,自然也無法完全理解漆憶香此刻近乎失態的舉動。
他只是微微皺眉,覺得眾人有些喧嘩。
“都散了吧。”
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回石殿,厚重的大門緩緩關閉,隔絕所有人的視線。
眾閣主面面相覷,最終各自散去。
漆憶香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著同僚們一個個離去的背影,眼神黯淡。
但當她看到游員離去的方向時,快步跟了上去。
……
傍晚時分。
夕陽的余暉將天邊染成瑰麗的橘紅色。
一座名為匯川的城池,正沐浴在暮色之中。
此城不算雄偉,但地理位置卻極為重要,數條寬闊的官道在此交匯,南可通往皇朝邊境,北可直達天衍都城,是名副其實的交通要沖。
此時此刻。
城內的悅來客棧,迎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寧陽一襲白衣,緩步走入客棧大堂。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店小二愣了一下,才趕忙迎上來。
寧陽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
那錢袋的樣式有些陳舊,甚至帶著幾分孩童的稚氣,正是他九歲那年入劍閣時,身上帶的唯一物品。
他從中取出一塊銀錠,放在柜臺上。
“一間上房,安靜些的。”
“好嘞!天字四號房,后院最里邊,包您滿意!”
掌柜的眼疾手快地收下銀子,臉上笑開了花。
在店小二的引領下,寧陽來到房間。
他關上門,并沒有急著休息,而是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尚有余溫的茶水。
從他進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般跟隨著他。
對方的斂息之術還算不錯,尋常的武者或許難以察覺,但在他這位天人面前,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清晰。
寧陽端起茶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那些人會來的。
……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窗外,三道黑影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屋檐上。
他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取出根細長的竹管,捅破窗戶紙,將一縷無色無味的迷煙,緩緩吹入房中。
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這種特制的迷煙,就算是先天武者,聞之也會在三息之內昏睡過去。
三人靜靜地等待了十余息,估摸著里面的人早已睡死過去,才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
然而,窗戶打開的瞬間,三人臉上的得意笑容,驟然凝固。
只見房間內,燭火通明。
寧陽安然坐在桌邊。
一手端著茶杯,另一只手輕輕叩擊著桌面。
他微微歪著頭,深不見底的眸子,正帶著玩味,靜靜地看著窗外的他們。
茶杯中,熱氣裊裊,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自作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