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截斷裂的樹干,光滑的切口處,甚至還有綠色的汁液緩緩滲出,如同樹木的眼淚。
她眼中的光,也隨著那棵樹的倒下,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不明白。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寧陽,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為……為什么?”
寧陽收回手,神情冷漠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趕你走。”
他的回答很簡單。
“趕我走?為什么要趕我走?是因為林伯嗎?他跟你說了什么?我去找他談談!”
安九說著,便要轉身去找不知隱于何處的林伯。
“先等一下。”
寧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思,讓安九的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
他看著她的背影,說道:“別再裝傻了,你早就清楚,我當初救你,是在利用你,不是嗎?”
安九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緩緩地轉過身,臉上依舊努力地維持著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要難看,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語氣。
“利用?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寧陽的目光,剖開那層偽裝,“你很聰明。”
“從我提出讓你幫忙想辦法進入太素齋的時候,你就已經明白,當初我救你,究竟是打著什么樣的主意。”
“你只是不愿意承認罷了。”
安九徹底沉默了。
是啊。
她怎么會不知道呢?
當他提出那個請求時,她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可是……
可是他對自己,實在太好了。
那種無微不至的照顧,那種平靜溫和的陪伴,是她在冰冷的靈族中,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她貪戀那份溫暖,所以她選擇自欺欺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在幻夢里,不愿意去揭露那背后的殘酷真相。
她以為,只要不問,不說,這場夢就可以做得久一點。
沒想到,最終親手敲碎這場夢的,還是他。
寧陽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沒有半分動搖。
“我答應了林伯,勸你離開。”
“作為報酬,他會給我一把很好的劍。”他陳述著事實,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生意,“所以,幫我最后一個忙,離開這里。”
安九抬起頭,重新看向寧陽,臉上竟然又露出笑容。
“好。”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幫你。”
她張開雙臂,輕聲說道:“最后,再抱一下,可以嗎?”
寧陽看著她,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走上前,輕輕地擁抱住她。
就在他以為這只是一個告別的擁抱時,肩膀處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安九正死死地咬在他的肩膀上,用盡全身的力氣。
鮮血,瞬間浸濕衣衫。
寧陽沒有動,也沒有推開她,只是靜靜地承受著。
許久,安九才松開口。
她沒有再看寧陽一眼,轉身,決絕地向著廢墟的遠方走去。
寧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盡頭,才緩緩抬起手,摸向肩膀上那個深深的、依舊在流血的齒痕。
比以前疼多了。
“她走了,該給報酬了。”
林伯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寧陽的身旁。
什么也沒說。
揮手,一柄古樸的長劍,便憑空出現,懸浮在寧陽面前。
那劍通體呈現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劍身之上,有七道若隱若現的符文在流轉,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與不祥之氣。
“七咒月劍。”林伯介紹道,“以石陽界目前的標準,這已經是無主之劍中,最頂尖的一柄了。”
寧陽伸出手,握住劍柄。
劍入手,一股冰冷的、帶著殺伐之意的氣息,瞬間順著手臂涌入體內,但很快就被他那穩固的氣脈輪鎮壓、同化。
是把好劍。
寧陽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后,他忽然指向自己肩膀上那個血淋淋的傷口,對著林伯,露出略帶玩味的笑容。
“你看,這次我可沒有咬回去。”
“所以,這湯藥費,你是不是也得給一點?”
林伯愣住了。
天外靈族,可以窺探許多生物的想法。
但他從始至終,都完全無法窺探這個少年的內心。
他的行為,總是出人意料。
他的想法,總是藏在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下。
真的是要湯藥費?
林伯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選擇滿足這個看似無理的要求。
或許,這也是一種了結。
他再次一揮手,一枚散發著瑩瑩白光的玉簡,飛到寧陽面前。
“既然你已能修行,那這本《九天符典》,便一并贈予你。”
“它與七咒月劍同處那個秘境,有可能是配套的符法。”
“就當是你的湯藥費了。”
寧陽伸手接過玉簡。
那玉簡剛一入手,便化作一道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腦海。
無數玄奧的符文、法訣,瞬間銘刻在他的記憶深處。
做完這一切,林伯看著寧陽,最后說道:“太素齋那個叫青憂的長老,我只是讓她睡一覺,天亮便會醒來。”
話音剛落,寧陽便感覺周圍的空間再度扭曲。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重新站在自己那間小院的門口。
夜色依舊深沉,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他走進院子,果然看到墻角處,青憂正靜靜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穩,似乎只是睡著了。
寧陽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
他沒有去碰她,他能感覺到青憂的身體周圍,有一層無形的靈臺護體之光。
那是青憂下意識的自我保護,帶有惡意的外力很難撼動。
他想了想,從旁邊折了一根小樹枝,然后,伸出樹枝,輕輕地戳了戳青憂的臉頰。
“喂?醒醒?”
青憂毫無反應。
寧陽撇了撇嘴,收回樹枝。
既然叫不醒,他也不想多費力氣。
他干脆在青憂旁邊坐了下來,靠著墻,一邊熟悉著腦海中多出來的《九天符典》,一邊靜靜地等待。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
清晨的微光,穿過院墻,灑落在青憂身上時。
她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