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陽端坐亭中,對那邊的喧嘩充耳不聞,仿佛那些恭維與驚嘆,不過是拂過水面的清風,無法在他心湖中激起半點漣漪。
他慢條斯理地為自己續上杯茶,茶水的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他平靜無波的側臉。
他的目光,隨著那人群的中心移動。
被眾人如繁星拱月般簇擁在中央的,是位身著淡藍色宮裝的少女。
少女身姿婀娜,容顏絕美,氣質清冷如雪山的蓮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她行走之間,步步生蓮,周身有淡淡的靈光流轉,顯然修為不凡,身份尊貴。
但寧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能從周圍人的低聲議論中,拼湊出少女的身份。
九天宮第二宮,天寧宮宮主之女,宋惜。
九天宮乃是七寶皇朝最頂級的宗門,宋惜能來,無疑是給了二皇子祝濤天大的面子。
但這些,與他無關。
那個鳩占鵲巢,占據他身份的人,絕不可能是那位天之驕女。
他的目標,另有其人。
所以,他選擇繼續安坐,品茗,觀景,等待。
很快,正如寧陽所料。
莊園深處,一位身穿蟒袍,氣度雍容華貴的青年在眾人的簇擁下快步走出。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笑容。
正是此地的主人,七寶皇朝二皇子,祝濤。
祝濤親自將宋惜一行人迎向山莊更核心的區域,那里顯然是為最頂級的貴客準備的。
隨著他們的離去,入口處的喧囂漸漸平息。
但很快,又有新的騷動傳來。
寧陽端著茶杯的手,依舊平常。
他抬起眼簾,望向入口方向新進來的那群人。
那是群身穿黑底金紋勁裝的年輕人,為首者身材高大,面容桀驁,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他們一行人走來,身上那股鋒銳而霸道的氣息,讓周圍的賓客都下意識地退避三舍。
別人或許只覺得他們氣勢逼人,但寧陽卻一眼就認出他們服飾上的那個獨特的山淵徽記。
都山淵。
太素齋的死對頭。
寧陽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還是普通人,在太素齋山門附近掙扎求生時,就曾聽說過這兩個龐然大物間的恩怨。
據說兩宗原本關系尚可,但百年前為了一處上古秘境的歸屬,徹底撕破臉皮,爆發數場大戰。
雙方門人弟子死傷慘重,自此,結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在這樣的場合遇到都山淵的人,絕不是什么好事。
寧陽心中念頭急轉,隨即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側了側,用亭子的廊柱擋住大半個身形。
他今天穿的是在青云城買的普通青衫,太素齋的真傳弟子腰牌也收在懷中,并未示于人前。
他不想惹麻煩。
至少,在找到那個古北世家的冒牌貨前,他不想節外生枝,暴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事與愿違。
有時候,麻煩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那群都山淵的弟子中,為首的那個名為向澤的青年,目光在場中掃視一圈,仿佛在尋找什么。
很快,他的視線,便精準地落在寧陽所在的八角亭樓。
他嘴角勾起充滿惡意的冷笑,徑直朝著寧陽走來。
他身后的幾名同門,也立刻會意,帶著戲謔的表情跟上。
寧陽心中明了。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在城門處出示腰牌時,信息便被皇城司記錄,而都山淵通過某些渠道,得知了太素齋有真傳弟子到來的消息。
躲,是躲不掉了。
寧陽索性不再遮掩,他緩緩放下茶杯,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那群來者不善的都山淵弟子走近。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太素齋的真傳弟子。”
向澤走到亭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安坐不動的寧陽,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
“我還以為太素齋的真傳,個個都是人中龍鳳,沒想到,居然還有你這種貨色。”
他用神念在寧陽身上一掃,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
“就點亮了一顆星點?哈哈哈哈!”
他像是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
他身后的幾名弟子也跟著哄堂大笑,聲音刺耳無比。
“太素齋居然派你這么個廢物來參加群英宴?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宗門已經沒落了?”
周圍的賓客,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當他們感受到寧陽身上那確實微弱的靈氣波動后,許多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古怪和輕蔑。
頂級宗門的真傳弟子,往往代表著宗門的臉面和未來。
太素齋派神庭點星境初階的弟子出來,確實有些匪夷所思,難免讓人看輕。
面對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寧陽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點了點頭,用仿佛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承認道:“你說得對。”
這一下,反倒讓向澤愣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嘲諷之詞,就等著寧陽暴怒反駁,然后他再狠狠地將對方的尊嚴踩在腳下。
可寧陽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讓他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種說不出的憋悶。
“你……”
向澤臉色一沉,正要繼續發難。
然而,寧陽卻已經不準備再聽他廢話。
就在向澤開口的瞬間,原本安坐的寧陽,身影驟然從原地消失。
好快!
快到向澤的眼睛,甚至跟不上對方的動作。
向澤只覺得眼前一花,無法言喻的危機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想退,卻發現身體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下一刻。
砰!
沉重無比的悶響,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開。
寧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亭中,仿佛從未離開過。
他緩緩收回右腳,姿態寫意,好像只是踢走了擋路的石子。
而都山淵的向澤,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以夸張的姿勢倒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狼狽不堪,越過十幾米的距離,噗通一聲,重重地摔在遠處的主道上,激起一片塵土。
全場,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有些轉不過彎來。
剛剛發生了什么?
那個被嘲笑為廢物的太素齋弟子,那個修為只有神庭點星境一顆星的家伙,竟然……
一腳就把氣勢洶洶的向澤給踢飛了?
向澤可是都山淵真傳弟子中的佼佼者,修為早已達到神庭點星境后期,點亮了九十多顆星點,實力強橫!
可現在,他卻像個不會還手的沙包,被他看不起的廢物一腳踹飛。
這強烈的反差,讓剛才那些還在暗中嘲笑寧陽的賓客,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扇了記無形的耳光。
“噗……”
向澤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張口便噴出一小口鮮血。
他捂著劇痛的小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古怪的勁力在經脈中亂竄,讓他提不起靈氣。
他看向寧陽的眼神,有著驚駭與不可置信。
但更多的,是無盡的怨毒。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被他眼中的廢物一腳踢飛。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你找死!”
向澤怒吼一聲,雙目赤紅,體內的靈力被他強行催動,狂暴的氣息轟然爆發。
他準備不顧一切,要將這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家伙碎尸萬段。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后退,生怕被波及。
就在這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刻。
一個溫潤如玉,帶著令人如沐春風般信服力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從不遠處傳來。
“兩位,可否給在下一個薄面,暫息雷霆之怒?”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月白色錦袍的年輕公子,正緩步走來。
他面容俊朗,氣質儒雅,手中握著一柄玉骨折扇,行走之間,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從容與貴氣。
向澤看向來人,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但語氣依舊不善:“你是什么人?也敢來管我都山淵的閑事?”
那年輕公子微微一笑,合上折扇,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在下,古北世家,北季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