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陽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隨口一問。
兩人臉上那副精心準備的、謙恭誠懇的笑容瞬卻間僵住,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凍結。
他們張了張嘴,準備好的滿腹說辭,此刻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啞口無言。
寧陽心中暗自搖頭。
書院的家伙,果然很多都臉皮薄,心思被人道破,便連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空氣仿佛凝固,尷尬的氣氛在房間里彌漫開來。
最終,那位自稱張謙的弟子先平復下來。
他深吸口氣,對著寧陽深深一揖。
“寧師兄說笑了。”
“葉云軒自甘墮落,罪有應得,寧師兄出手清理門戶,乃是我輩修士的楷模,我等敬佩還來不及,又怎會是來尋仇的呢?”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也放得極低。
“我二人此來,是奉匡林師兄之命,誠心邀請寧師兄參加今晚的群英會文宴。”
“匡師兄說,昨日之事,皆因我丹云書院識人不明,以至生出誤會,險些讓寧師兄蒙受不白之冤。”
“望能在文宴之上,當面向寧師兄賠罪,化干戈為玉帛?!?/p>
說完,張謙便滿懷期待地看著寧陽,以為他至少會客套一番。
寧陽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同他們的說法。
就在張謙和李默心中一喜,以為寧陽就這么答應時。
寧陽卻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天色不早了。”
他頓了頓,用理所當然的口吻繼續道:“我是時候睡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寧陽已經站起身,走到門前。
在張謙和李默錯愕呆滯的目光中,砰的一聲,干脆利落地關上房門。
巨大的閉門羹,讓門外的兩人吃了個結結實實。
張謙和李默站在緊閉的房門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化作鐵青色。
他們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被人戳穿心思,又被人用“要睡覺”那種荒唐的理由拒之門外。
“欺人太甚!”
李默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張謙的臉色同樣難看,但他還算冷靜,拉住想要發作的李默:“走,回去稟告匡師兄?!?/p>
兩人怒氣沖沖地轉身,卻在走廊的拐角處,迎面撞上一人。
來人一襲青衣,手持黑骨折扇,氣質儒雅。
正是二皇子祝濤身邊的花吟風。
張謙二人并不認識花吟風,但花吟風卻認得他們身上那顯眼的丹云書院學子服。
他眼中閃過驚訝,丹云書院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而且看他們那副吃了蒼蠅般的表情,是在寧陽那里碰了壁?
有意思。
花吟風心中暗笑,與二人擦肩而過,徑直來到寧陽的房門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這次又是誰?”
房間里傳來寧陽那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花吟風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在下花吟風,前來拜會寧陽公子。”
片刻之后,房門吱呀打開。
寧陽站在門內,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什么事?”
面對寧陽的直接,花吟風也收起客套。
他沒有像丹云書院的人那樣拐彎抹角,更沒有去問昨夜入宮之事,而是別出心裁地,用更直接的方式進行試探。
“殿下命我來問一句,寧公子,是否愿意為殿下所用?”
這個問題,比詢問是否被招攬更加直白,也更加核心。
寧陽聞言,回答得簡單而直接:“我不會參與任何皇朝斗爭?!?/p>
果然如此。
這個答案,在花吟風的意料之中。
若是寧陽輕易就答應,那他反而要懷疑其用心了。
花吟風心中了然,臉上笑容不減,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吟風便代殿下,再問公子件事?!?/p>
“群英會的文宴,公子可愿賞光?”
“今年的文宴與往年不同,不少平日里只對修行感興趣的同道,也會破例參加?!?/p>
“譬如,九天宮的宋惜,還有古北世家的幾位,據說都會到場?!?/p>
花吟風的內心,自然不是真的只是想邀請寧陽。
他更想看的,是寧陽抵達宴會后。
丹云書院和都山淵的人,會是何種精彩的反應。
畢竟,寧陽以一人之力,讓那兩大勢力顏面掃地,淪為皇城笑柄。
這出好戲,許多人,包括他都不想錯過。
古北世家的人……
寧陽原本準備拒絕的話,在喉間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打聽過消息,古北世家向來尚武,對舞文弄墨的文宴不感興趣,所以他才拒絕了丹云書院。
沒想到,花吟風竟然帶來了不一樣的消息。
寧陽的嘴角,緩緩勾起弧度,話鋒一轉:“既然二皇子殿下盛情相邀,那寧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p>
花吟風眼中閃過笑意,做了個請的手勢。
“寧公子,請?!?/p>
依舊是昨天那輛由踏云獸拉著的華貴獸車,載著兩人,向城外駛去。
“文宴為何設在城外?”
寧陽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隨口問道。
花吟風搖著折扇,解釋道:“城中喧囂,失了雅致?!?/p>
“殿下特意將地點選在城外的聽風山,那里地勢高峻,風景絕佳,更適合賞景作文,抒發胸臆?!?/p>
獸車速度極快,很快便抵達聽風山山腳。
兩人下車,沿著青石鋪就的山路上行。
山間草木繁盛,清風徐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還未抵達山頂的宴會主地,行至半山腰開闊的山崖時,便看見有群修士正聚集崖邊,憑欄遠眺,指點江山,好不愜意。
寧陽的目光一掃,便在那群人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向澤,以及幾名身穿丹云書院學子服的弟子。
寧陽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了過去。
他的出現,瞬間打破那群人談笑風生的和諧氛圍。
幾乎是在他靠近的瞬間,那幾名丹云書院的弟子,以及向澤,眼中都迸發出毫不掩飾的殺氣,周身的氣息也變得凌厲起來。
空氣中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咳!”
花吟風恰到好處地輕咳一聲,不輕不重地提醒道:“諸位,此地乃是文宴之所,莫要失了風度。”
他身為二皇子的幕僚,話語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那幾人聞言,才不情不愿地收斂殺氣,但看向寧陽的目光,依舊充滿敵意與不善。
就在這時,一名丹云書院的弟子從人群中走出。
他面容白凈,手持書冊,看起來文質彬彬,名叫白予懷。
白予懷對著寧陽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說道:“太素齋的寧師兄,久仰大名?!?/p>
“此地此景,甚是壯美,寧師兄可有興趣與白某比試文采,為這美景,錦上添花?”
寧陽看了看天色,距離宴會正式開始還有些時候。
早早上去,也是要面對祝濤那張笑臉,倒不如……
在這里逗逗書院的家伙。
想到這里,寧陽點頭,干脆地應道:“好啊。”
見寧陽同意,白予懷眼中閃過得意之色。
他向前一步,走到懸崖邊緣,迎著山風,擺出自認為瀟灑至極的姿態,開始他的即興創作。
“風起云涌,山河壯麗,吾輩修士,當心懷天下……”
他搖頭晃腦,引經據典,說出的話語卻空洞無物,而且句句不離“德行有虧”、“宵小之輩”、“須防小人”之類的詞語。
指桑罵槐的意味,濃郁得幾乎要溢出來。
就連他身后那幾名丹云書院的同門,臉上都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實在是……太啰嗦了。
寧陽聽得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
就在白予懷說到興頭,甚至還準繼續再說時。
寧陽毫無征兆地大喊一聲:“向澤,你別擠我?。 ?/p>
喊聲中氣十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寧陽身形向前一晃,真像是被誰推了一把,結結實實地撞在白予懷的后背上。
白予懷正全神貫注于自己的表演,哪里料到會有此一出。
腳下不穩,整個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發出驚恐的尖叫,向著懸崖下方墜落而去。
“寧陽你……”
他那充滿驚怒與不敢置信的喊聲,只來得及傳出幾個字,便被呼嘯的山風撕扯得支離破碎,消散在云霧中。
整個平臺,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寧陽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目瞪口呆。
幾名丹云書院的弟子反應過來后,臉色變得慘白,他們沖到懸崖邊向下望去,卻只能看到茫茫的云海。
“白兄!”
他們心中一片冰涼。
白予懷只是蘊氣境的修為,主修的是治學典籍,戰斗力本就平平。
這里雖然是半山腰,但距離地面亦有千余丈之高。
這般摔下去,怕是……
兇多吉少。
除非,同樣下去的寧陽愿意出手救助。
但是,那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