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名叫羅瑞云。
就是方才在山下被寧陽捉弄,被染成小紅人的丹云書院弟子。
此刻,他那身潔白的學(xué)子服已被匡林用術(shù)法清理干凈,但臉上那股被羞辱后殘留的鐵青色,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他雙拳緊握,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地盯著安然落座的寧陽,那眼神仿佛要將寧陽生吞活剝。
周圍的喧囂似乎被隔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匯聚于此。
他們都想看看,繼剛才山腳下的鬧劇后,丹云書院的人還想做什么。
寧陽的反應(yīng)卻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甚至沒有看向羅瑞云,而是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滿清茶,仿佛眼前怒火中燒的羅瑞云,不過是空氣而已。
無視,是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尖銳的蔑視。
羅瑞云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強忍著立刻動手的沖動,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你會下棋嗎?”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沙啞和扭曲,充滿挑釁的意味。
寧陽抬起眼簾,目光落在羅瑞云的臉上,平靜無波。
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淡淡地說道:“禮貌點。”
意思很明顯。
前來挑釁,卻連最基本的禮數(shù)都不懂。
這便是丹云書院的教養(yǎng)?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是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羅瑞云的臉上。
周圍的目光也齊刷刷地匯聚過來,有看熱鬧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更有像祝濤那樣饒有興致的。
羅瑞云的臉色漲成豬肝色,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他咬緊后槽牙,牙齒摩擦發(fā)出咯咯的聲響,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被氣炸。
但終究沒有失去理智。
他知道,今日此地,是二皇子祝濤的文宴,眾目睽睽下,若是動手,無論輸贏,丹云書院都會徹底淪為笑柄。
深吸一口氣。
再來一口氣。
羅瑞云強行將那股滔天怒火壓下。
他對著寧陽,僵硬地拱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里蹦出來的。
“寧師兄,在下羅瑞云,想請師兄……對弈一局靈棋,不知師兄可否賞光?”
羅瑞云是丹云書院年輕一輩中的棋道第一人,更是七寶皇朝赫赫有名的棋道大師“石心先生”的關(guān)門弟子。
他在棋道上的造詣,遠勝于他的修為。
這,就是他真正的底氣所在。
他自信,在靈棋的棋盤上,他能將寧陽殺得片甲不留,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將先前所受的屈辱,百倍奉還!
寧陽看著羅瑞云的模樣,心中了然。
這人顯然已經(jīng)被憤怒沖昏頭腦,陷入了偏執(zhí)的狀態(tài)。
如果自己拒絕,對方恐怕會像瘋狗一樣糾纏不休,那反而更麻煩。
想到這里,寧陽干脆地點頭,應(yīng)道:“好。”
一個字,云淡風(fēng)輕,卻讓整個宴會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關(guān)注著這邊的二皇子祝濤,見寧陽竟然答應(yīng)下來,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喜色。
他要的就是這種沖突,這種熱鬧。
祝濤立刻站起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朗聲道:“羅賢弟與寧兄皆是人中龍鳳,既然有此雅興,孤又豈能吝嗇?”
“來人!”他拍了拍手,“去將孤珍藏的那副星河棋盤取來,為兩位助興!”
“是,殿下!”
一名侍從躬身領(lǐng)命,快步離去。
祝濤的提議,無疑是火上澆油,將這場對決的規(guī)格瞬間拔高到極致。
星河棋盤乃是皇室珍品。
據(jù)說棋盤以天外隕鐵鑄就,棋子則是用靈星石打磨而成,本身就是件強大的靈器,能將靈棋對弈的效果增幅數(shù)倍。
眾人聞言,皆是精神一振,滿懷期待地看著場中。
就在侍從去取棋盤的間隙,花吟風(fēng)搖著折扇,悄然來到寧陽身邊。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關(guān)切問道:“寧公子,你可知那靈棋究竟為何物?”
寧陽的目光依舊平靜,回答道:“書上見過,但從未下過。”
花吟風(fēng)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快速而簡要地解釋道:“靈棋,與尋常棋局不同。”
“它既是棋力的比拼,更是靈力的交鋒。”
“靈棋盤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陣盤,每一顆棋子落下,都會根據(jù)其位置和注入的靈力,激發(fā)出不同的微型陣法。”
“攻、防、困、殺,千變?nèi)f化,若是不懂陣法布局,不悉棋路變化,只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靈力消耗殆盡,棋局未半便已注定敗局。”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顯,寧陽從未下過,對上棋道高手羅瑞云,必輸無疑。
寧陽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就在花吟風(fēng)以為寧陽會順勢詢問他有何破解之法時,寧陽卻忽然話鋒一轉(zhuǎn)。
“花兄似乎是個靈棋高手。”
花吟風(fēng)一愣,下意識地謙虛道:“略知一二罷了。”
寧陽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悠悠說道:“那……花兄想不想換個棋盤下棋?”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驚雷在花吟風(fēng)的腦海中炸響。
換個棋盤?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是單純地指換一種棋來下,還是……意有所指?
寧陽沒有給他細想的時間,繼續(xù)說道:“若是想知道,明早來客棧尋我便是。”
說完,他便移開目光,不再看花吟風(fēng)。
此時,那名侍從已經(jīng)捧著古樸的玉盒返回,盒中正是那副星河棋盤。
棋盤展開,只見其上光華流轉(zhuǎn),仿佛將一片璀璨的星空濃縮于方寸之間,玄奧而瑰麗。
寧陽與羅瑞云分別在棋盤兩側(cè)落座。
花吟風(fēng)走回祝濤身邊,腦子里還在反復(fù)回響著寧陽那句話。
“花先生,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祝濤注意到他的異樣,隨口問道,“方才寧陽同你說了什么?”
花吟風(fēng)連忙收斂心神,躬身答道:“回殿下,寧公子說他雖不會下靈棋,但此戰(zhàn)必勝。”
他撒了個謊。
他不敢將寧陽那句“換個棋盤”的原話告訴祝濤,那太容易引人遐想。
而這個謊言,既能解釋自己的失神,又符合寧陽的張狂形象。
“哦?”祝濤聞言,果然沒有懷疑,反而也有些愣神,隨即失笑道,“好個寧陽,當(dāng)真是狂得沒邊了。”
“不會下靈棋,還敢言必勝?孤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勝。”
在他看來,不懂靈棋陣法,就絕無獲勝的可能。
寧陽此言,不過是死鴨子嘴硬罷了。
但,他就是喜歡這種家伙。
棋局,正式開始。
按照規(guī)矩,陽先陰后,白棋先行。
執(zhí)白的羅瑞云,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寒芒和必勝的信念。
他探手入棋盒,拈起白色棋子。
指尖靈力涌動,將棋子重重地按在棋盤上。
嗡。
棋子落下的瞬間,整個星河棋盤發(fā)出輕鳴,肉眼可見的靈氣波動以那枚白子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羅瑞云落下此子后,便冷冷地看向?qū)庩枺凵裰谐錆M催促和輕蔑,仿佛在說:輪到你了,快點落子,然后迎接你的慘敗吧。
寧陽神色不變,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從棋盒中夾起黑棋。
他看過關(guān)于靈棋陣法的記載。
但他懶得去記,現(xiàn)在更懶得去用。
畢竟何須那么麻煩?
他只記住過一件事。
靈棋對弈,若一方靈力耗盡,其棋盤上的所有棋子便會失去活性,陣法不攻自破,甚至?xí)獾狡灞P的反噬,直接被判定輸棋。
所以,他選擇最簡單,也最蠻橫的方式。
以力壓人!
在眾人關(guān)注的目光中,寧陽手中的黑子輕輕落下。
他落子的位置,在棋盤的角落,一個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不合棋理的地方。
然而,就在黑子接觸到棋盤的剎那。
羅瑞云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清晰地感覺到,遠超他想象的、磅礴而精純的靈力,從那顆小小的黑子中轟然涌出,像是座無形的大山,狠狠地壓在他的白子之上。
那股靈力之雄渾,讓他的白子所激發(fā)的靈氣波動就被壓制回去。
棋盤上剛剛亮起的光芒,也隨之黯淡。
羅瑞云心中明了。
若是不增加后續(xù)棋子的靈力投入,他的白棋根本不可能在如此強大的靈力壓制下,形成任何有效的陣法!
那些真正懂得靈棋的修士,此刻也都看出了端倪。
個個面露驚容,交頭接耳。
“那是……以力破巧?寧陽是打算用靈力活活耗死羅瑞云?”
“太粗暴了!靈棋是雅事,他這簡直是在耍賴!”
“可偏偏這又不違反規(guī)則,羅瑞云麻煩了。”
宋惜不懂這些門道。
她坐在寧陽先前的位置上,好奇地碰了碰身旁的北季川,問道:“喂,姓北的,場上什么情況?”
“我怎么感覺那個穿白衣服的,臉都綠了?”
北季川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紅,身體不著痕跡地向旁邊挪了挪,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回答。
“寧兄……他的靈力,非常雄渾。”
“羅瑞云在靈力上,被完全壓制了。”
他的目光看著場上的寧陽,心中同樣翻江倒海。
果然如此!
雖然寧陽展露出的修為只有一顆星點,但那一顆星點的質(zhì)量,卻遠非尋常修士所能比擬。
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功法,才能造就如此匪夷所思的現(xiàn)象?
棋盤上,落子聲接連響起。
寧陽的臉色平靜如水,每次落子都顯得毫不費力,仿佛只是在進行普通的游戲。
反觀羅瑞云,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細密的汗珠,面頰漲紅,連執(zhí)棋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他有二十顆星點,按理說,靈力總量應(yīng)該遠超只有一顆星點的寧陽才對。
可現(xiàn)實卻是,他每落一子,都感覺體內(nèi)的靈力被瘋狂抽取,而對方卻依舊氣定神閑。
這不合理!
這根本不合常理!
坐在不遠處的匡林,見到此景,面色愈發(fā)陰沉不悅。
他心中更加認定自己的猜測。
這個寧陽,心機深沉至極。
他必然是聽從了大皇子的命令,刻意來針對他們丹云書院。
否則,怎會如此巧合,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們書院顏面掃地?
在靈棋對弈中,用純粹的靈力碾壓對手,是最低級,也是最令人不齒的手段,是對棋道本身的侮辱。
寧陽此舉,無疑是在赤裸裸地羞辱羅瑞云,羞辱整個丹云書院!
寧陽自然不清楚匡林心中在想些什么,就算知道,也絕不會在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百倍奉還。
這是他一貫的行事準則。
既然是對方主動挑釁,那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準備。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指尖的靈力再度加大,棋子落下時,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整個棋盤都為之震顫。
他抬起頭,看向?qū)γ婺樕呀?jīng)有些發(fā)白的羅瑞云,臉上露出和煦的微笑。
“羅師弟,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