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城衛軍押著失魂落魄的魯米走了進去。
匡林站在寧陽身邊,身體站得筆直,但微微顫抖的指節,卻暴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沒有跟進去,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沒過多久,押著魯米的城衛軍便走了出來,對著大統領搖了搖頭。
“統領,那九人的房間,皆是人去屋空,只剩下些無關緊要的雜物。”
“跑了?”
大統領眉頭一皺。
與此同時,被押著的魯米也想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從被選為替死鬼的那刻起,他就已經被拋棄了。
那些人,他的同伴,早已在他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收到消息,從容地逃離了。
他是個被推出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誘餌。
一個徹頭徹尾的棄子。
無盡的怨毒涌上心頭,魯米發瘋似的嘶吼起來:“我說!我把他們的名字都告訴你們!他們是……”
匡林聽著那些名字,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竟詭異地落下大半。
還好……還好,那九個人,都只是書院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學子,甚至有幾個還是因為天資不佳,常年遭受排擠的邊緣人物。
沒有再出現像葉云軒那樣的天驕,沒有再出現章明那樣的武院執事。
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至少,書院的根基沒有被腐蝕得更深?
“就這九個嗎?”
寧陽平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打破了匡林的思緒。
魯米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什么,連忙道:“不!不止!昨日……昨日新來了一位上級!”
“是他命令我去章明執事的房間里布置現場的!但我不知道他是誰,他一直用特殊的方式傳音,我根本沒見過他的面!”
“還不夠。”
寧陽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那冰冷的眼神,讓魯米感到徹骨的寒意。
他絞盡腦汁,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往外倒:“還有……還有幾個我們以前接頭的地點!”
“一處是城西的廢棄染坊,一處是南城門外的土地廟,還有一處是……”
大統領聽完,立刻對身邊的副手下令:“拿著畫像,封鎖全城,立刻去搜!
副手領命,立刻帶著人馬,以及痛哭流涕,被當做向導的魯米,匆匆離去。
書院駐地的肅殺氣氛,這才緩和起來。
寧陽沒有離開。
他轉過身,看向依舊沉默不語的匡林。
“匡林師兄,”寧陽緩緩開口,“你應該也能看出來,那個魯米,包括他供出的那九個人,都只是最底層的棋子吧?”
匡林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是啊,怎么會看不出來。
連武院執事章明,都只是潛伏的魔修之一。
那書院里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錯。”匡林的聲音沙啞,“他們只是被推出來的卒子,甚至連自己上級的身份都不知道。”
“其背后,必然有張更大的網。”
他頓了頓,抬起頭:“而且,我懷疑,他們當中肯定有不是魔修的人。”
“行事能在皇城如此精準,必然有手眼通天之輩在暗中協助。”
寧陽追問道:“你覺得可能是哪些人?”
匡林深吸口氣,說出在他自己聽來,都有些驚世駭俗的猜想。
“某位……皇子,或者手握重權的侯王。”
說完,他看向寧陽,想從寧陽的臉上看到震驚、懷疑,或是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
然而,他失望了。
寧陽的表情平靜,仿佛早就料到了,甚至覺得這個猜想……理所當然。
“我知道了。”
寧陽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后便轉身,向著駐地外走去,留下匡林一人在原地,滿臉的錯愕與不解。
他怎么是這樣的反應?
難道在他的眼中,皇子與魔修勾結,也不是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嗎?
……
與此同時,城衛軍總部。
大統領再次站在了那面古樸的十方鏡前。
“將那九名逃犯的隨身物品拿來。”
很快,從逃犯房間里搜出的衣物、書本等物品被呈了上來。
他們逃得倉促,很多生活用品都未能銷毀。
這些沾染了他們自身氣息的東西,便是最好的追蹤引子。
就算他們逃出城,也插翅難飛!
大統領將靈力注入十方鏡,鏡面光華流轉,那些物品上的氣息被一一捕捉放大。
鏡面上的畫面開始飛速變幻,最終,一幅幅清晰的影像浮現出來。
有的藏在城中某處隱秘的下水道;有的躲在商隊的貨箱里企圖蒙混出城;還有的,已經逃到了城外數十里的山林中。
“分頭抓捕!”
隨著大統領一聲令下,城衛軍精銳盡出,化作天羅地網,朝著那些光點所在的位置,迅速收攏。
不過半日功夫,九名逃犯便悉數被抓捕歸案。
審訊進行得異常順利。
在死亡的威脅和同伴被捕的絕望下,很快便有人心理防線崩潰,為了活命,吐露出更有價值的線索。
“我的上級……我沒見過他,但他有個口癖,每次說話前,都喜歡先咳一聲,安石商會的會長,就有這個口癖!”
線索立刻指向皇城中頗有名氣的安石商會。
城衛軍將商會會長直接抓捕。
順藤摸瓜下,從這位會長的口中,又挖出一連串潛伏在皇城各行各業的同伙。
最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新的名字。
一個與章明同級,同樣是負責管理皇城內諸多底層棋子的頭目。
聽濤山莊內。
砰!
名貴的瓷瓶被祝濤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臉色鐵青地聽著幕僚的匯報,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安石商會,是他名下的產業。
“我的人里面,居然還藏著那種級別的魔修頭目?”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笑話,被人玩弄于股掌間。
然而,那位幕僚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有些意外。
“殿下息怒。”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根據我們剛剛收到的密報,情況……似乎對我們不完全是壞事。”
“說!”
“其他皇子的產業和人員中,或多或少,都被查出了魔修的蹤跡,我們算是損失較小的。”
“沖擊最大的……是大皇子殿下。”
“祝俞?”
祝濤的眼中閃過精光,怒氣被陰狠的算計所取代。
他立刻想到了個絕佳的計劃。
“我們是不是可以……借此機會,往祝俞身上潑一盆臟水?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沒人會真的覺得,堂堂皇子會是魔修的內應。
但只要制造出足夠的輿論,讓父皇對他產生懷疑,就足夠了。
那位幕僚沉思片刻,卻搖了搖頭,勸諫道:“殿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現在風聲正緊,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于此,我們貿然出手,若是被查出栽贓陷害的痕跡,反而會引火燒身。”
“不如……等此事塵埃落定后,再尋機發難,更為穩妥。”
祝濤來回踱步,最終還是壓下心中的沖動,點了點頭:“你說的有理。”
而在另一邊,祝宇的府邸中,花吟風也正向祝宇提出著幾乎完全相同的建議,勸說他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
夜色漸深,皇城中的某處普通民宅內。
白予懷在狹小的院子里,如同困獸般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沒跑。
在全城戒嚴的時刻,任何異常的舉動,都無異于主動暴露自己。
他現在,只能賭。
賭他那位神秘的上級,那位只以鬼面具示人的大人,能夠不被這場風暴波及。
只要那位大人安然無恙,他就是絕對安全的。
可是……他真的很慌啊!
從下午開始,城衛軍抓人的消息就不斷傳來,每一次,都讓他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走在懸崖邊的鋼絲上,隨時都可能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他惶恐至極,幾乎要控制不住逃跑的沖動時。
院中的空氣,忽然泛起微不可見的漣漪。
模糊的虛影,悄無聲息地凝聚成形。
正是那個他既敬畏又恐懼的鬼面具人。
但這次,對方并非實體,而是一道由靈力構成的虛影。
“大人!”
白予懷雙腿一軟,立刻跪倒在地,頭顱深深地埋下。
“城里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
鬼面具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淡得令人心慌。
“屬下已經知道。”
“明日早晨云頂樓,頂層的天字號房,我在那里等你。”虛影淡淡地說道,“我們商議接下來的事情。”
話音落下,那道虛影便如青煙般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白予懷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冷汗已經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去云頂樓?
商議接下來的事情?
這突如其來的召見,究竟是意味著自己即將得到重用,還是……
意味著自己也將被當做棄子,去執行某個必死的任務?
白予懷的心中充滿不安與猜測。
他整理起衣冠,強迫自己鎮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