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預料之中可能出現的、與太子謀逆直接相關的龍袍玉璽等罪證并未現身,取而代之的,是幾樣同樣透著詭異、神秘與不祥氣息的完整物件,靜靜地躺在厚實的黑色絲絨襯墊之上。
箱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陳年木料、冷鐵、奇特香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氣息。
目光首先被吸引的,是正中那樣物品——
那是一個約半尺高、制作得栩栩如生的人形偶。它并非泥土或木料所制,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如老玉、又隱隱泛著蠟質光澤的奇異材質,觸手必然溫涼。
人偶的五官模糊,沒有刻畫具體面貌,卻給人一種正在沉睡或凝滯的詭異感覺。它穿著裁剪合體的、繡有繁復暗紋的微型衣袍,樣式古老,非今時之制。最令人心悸的是,在它的胸口心竅位置,并非衣物覆蓋,而是直接被一枚長約兩寸、色澤暗紅近黑、不知是何金屬打造的長釘,深深釘入!
長釘造型古樸,釘身隱約有扭曲的刻痕,釘帽則是一個猙獰的鬼面浮雕。
人偶以雙手交疊覆于腹前的姿態安放,而那枚透心長釘,便從它交疊的手背上方貫入,直沒至柄,仿佛將某種無形的“魂靈”死死釘在了這具軀殼之內。
一股陰寒刺骨的惡意,即便隔著距離,也隱隱從這人偶身上散發出來。
“釘魂鎮物……”周靈薇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悸,“而且是最高規格的‘七煞鎖心釘’!以此釘釘入對應生辰八字、以秘法煉制的‘身偶’,可咒人生魂,斷其氣運,乃至……操控心神于無形!此等陰毒之物,早已被歷代禁絕!”
周昕陽目光冰冷,移向人偶旁邊。
那里放著一個巴掌大小、呈不規則多邊形的青銅盤。
盤體厚重,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細如發絲、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凹槽與刻線,這些線條并非隨意雕琢,而是構成了極其復雜的、層層嵌套的幾何圖形與星象符號。
在銅盤的中心,有一個微微凸起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的袖珍軸樞,軸樞周圍環繞著數圈可以獨立或聯動微調的同心圓環,環上同樣密布刻度與更微小的符號。
一些關鍵的節點和線條交匯處,鑲嵌著米粒大小、顏色各異的寶石碎末或奇異晶體,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整個銅盤,就像一件極度精密的、用于演算星辰軌跡或復雜陣圖的便攜式儀器,與“璇璣樞”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側重推演與記錄。
“星紋推演盤……”周靈薇辨認著上面的部分符號,語氣凝重,“看這些星宿標記和地脈紋……這不僅僅是觀星儀,更像是用來計算特定地點、特定時辰的‘天地氣場交匯點’,或者說……是布置、激活某種需要天時地利配合的大型機關或陣法的……‘定位器’與‘計時器’!”
第三樣物品,是幾塊形狀規整、但邊緣帶有榫卯接口的深色金屬板。金屬非銅非鐵,質地極為細密沉重,顏色暗沉如夜,表面打磨得極其光滑,倒映著燈火,卻仿佛能將光線吸收。
金屬板的內側,蝕刻著與青銅盤、機關鎖符號同源的、更加復雜密集的回路與節點圖案,有些節點處還有細微的凹點,似乎原本鑲嵌過什么。這些金屬板單獨看不出所以然,但若是組合起來,很可能是某個更大、更復雜裝置的核心部件或“基板”。
“這材質……從未見過。”周靈薇用工具輕輕敲擊,聲音沉悶短促,“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堅不可摧,又能完美傳導某種能量或指令……是制作頂級機關核心的絕佳材料。”
第四樣,則是一個以同樣奇異金屬打造、但工藝更為古樸的扁平方匣,大小正好能托在掌心。
匣蓋緊閉,嚴絲合縫,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鎖孔或縫隙,唯有中心位置,陰刻著一個與“璇璣樞”核心圖騰相似、但更為簡潔抽象的徽記。周昕陽嘗試用力,匣蓋紋絲不動,仿佛是一個整體。
“無縫匣……通常是用來保存最緊要、最忌諱泄露之物的。”周靈薇仔細觀察著匣子表面和邊緣,“看這打磨工藝和閉合方式,需要特殊的手法或‘鑰匙’才能開啟,強行破壞,恐怕會損及內藏之物,甚至觸發自毀。”
第五樣,也是最小的一樣,是一個不及拇指高、以整塊暗青色玉石雕琢而成的小瓶。玉質溫潤,卻透著寒意。瓶身渾圓,瓶口細小,以同樣材質的玉塞封住。
玉塞與瓶口渾然一體,幾乎看不到縫隙。透過半透明的玉壁,隱約可見里面晃動著小半瓶濃稠如蜜、色澤暗紅近黑的液體。
玉瓶被小心地放置在一個凹陷的軟墊中,旁邊還散落著幾片早已干枯、但形狀奇特、顏色暗紫的花瓣和兩枚銹跡斑斑、形制古老的銅錢。
“血髓玉瓶……還有,這是冥羅花?早已絕跡的毒草!”周靈薇的臉色更加難看,“這瓶中所盛,恐怕是混合了多種極端材料的‘引子’或‘媒介’。而這些銅錢……看銹色和紋路,是前朝厭勝錢,專用于邪術儀軌!”
除此之外,在箱蓋內側,與黑色絲絨襯墊縫合得極其隱秘的夾層里,周昕陽還摸到了一個薄薄的、以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取出打開,里面是一張繪制在某種輕薄獸皮上的地圖,以及幾頁寫滿蠅頭小楷、夾雜著奇異符號的泛黃紙張。
地圖所繪地形詭異,并非當世任何已知地域,山川走向、河流分布都透著不協調感,一些關鍵位置標注著星辰符號和與青銅盤上類似的節點標記。
而那幾頁紙張,開頭是一些關于星象、地脈、機關聯動的深奧論述,中間則記錄了某種復雜儀式的準備步驟和所需材料,其中多項與箱中物品描述吻合,最后則是一段字跡潦草、充滿狂熱與警示意味的記述,提到了“璇璣遺跡”、“地脈之眼”、“逆奪造化”等語焉不詳的詞匯,以及一個反復出現的、令人不安的代稱——“祂”。
箱中之物,無一與“謀逆”直接相關,卻件件指向了更加幽深、更加危險的領域——失傳的禁忌巫蠱、詭譎的機關星象、神秘的前朝遺跡,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仿佛觸及了某種禁忌界限的企圖。
周昕陽和周靈薇站在敞開的鐵箱前,最初的激動早已被沉重的寒意取代。
他們打開的不是罪證的寶藏,而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謎團核心。
太子收集這些想做什么?
他背后,是否還有更了解這些東西、甚至能運用它們的人?
薩迪克商會獻上的青銅圓盤,與這箱中的星紋推演盤,分明是同源之物!阿月……
而那個被“七煞鎖心釘”釘死的偶人,它所對應的是誰?是詛咒的對象,還是……被操控的“傀儡”?
周昕陽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枚冰冷的釘魂偶和旁邊詭異的玉瓶上,又看向手中那張指向未知之地的獸皮地圖。
懷表在懷中安靜無聲,但表盤上那向前一格的指針,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命運的齒輪已然咬合,將他拖入了一個遠比宮廷傾軋更加深邃恐怖的漩渦。
鐵箱之謎,方才真正揭開冰山一角。
而箱中這些完好卻邪異的物件,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引信,連接著更遠處、更黑暗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