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巷”最深處的那棟歪斜木樓,便是“老尼克當鋪”。
招牌早已經老舊得辨不出顏色,只隱約見得一個咧嘴的骷髏輪廓,下面掛著一串風干的老鼠骨,風一過,便磕出空洞的聲響。
門楣低矮,進去得先彎腰,仿佛一進門就天然矮了一截。
里頭永遠是黃昏——不是天光造成的,而是堆積如山的舊物、灰塵和霉斑吸走了所有的光。
柜臺上橫著厚重的鐵柵,柵欄后便是當鋪的主人——老尼克。
他整個人像是從這當鋪的陰影里長出來的,禿頂油亮,兩側稀疏的白發(fā)緊貼頭皮,像極了溺死的水鬼。
此刻他正用一塊臟布擦拭著黃銅小秤的秤盤,渾濁的黃眼珠時不時抬起,禿鷲般掃向門口。
這個行當的交易高峰,通常是在每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才會下定決心。
老尼克耐心等候著,不多時,今天的第一個獵物、哦不、是顧客走了進來。
一個青年,面色灰敗,嘴唇不自然地緊抿著。
他閃躲著老尼克的目光,嗓音含混:
“我……我賣顆門牙……上門牙?!?/p>
開口說話的瞬間,氣息不受控制地從青年已經豁口的齒縫間逃逸。
老尼克的眼神細細刮過青年的臉龐,像是在稱量他骨頭的斤兩;片刻后,方才從柜臺下取出一個瓷盤,推過柵欄底下的縫隙,動作熟練得像每日三餐:
“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動手?我動手要收手續(xù)費?!?/p>
“我自己來?!?/p>
青年顫抖著接過瓷盤,轉過身……半刻鐘后,盤子里多出了一顆還帶著血絲的新鮮門牙。
老尼克用鑷子夾起,對著高處那扇唯一透進慘白光暈的氣窗仔細審視,仿佛在鑒定一顆珍珠。
然后,他隨手拉開身后一個柜門,里面是幾排蒙塵的玻璃罐,泡在各種渾濁液體里的,全是人的牙齒。
臼齒、犬齒……更多的是門牙,他將新得的牙齒丟進一個半滿的罐子中,液體輕微晃蕩。
“品相不錯,但最近貨太多?!?/p>
將牙齒收入囊中,老尼克這才直起腰,沖著青年比出四根手指,聲音干癟:
“四十個銅子!”
青年顧不上捂住滿嘴的鮮血,急道;
“為什么?上次漢克來賣,同樣的上門牙,你給了五十個銅子!”
“那是上次,現在東邊在打仗,富家小姐們換牙的興致低了,”老尼克眼皮都不抬,隨便找了個借口,篤定地開始數銅子,“要,還是不要?”
青年透過柵欄瞥見罐子里那些同病相憐的、蒼白的“貨物”,又想起臥病在床的父親,痛苦地閉上了眼,伸手抓過銅子,踉蹌著沖出門外,險些與一個迎面走來的婦人撞了個滿懷。
婦人的懷里緊緊摟著一個小布包,眼神瞥過地板上新鮮的血跡時流露出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將懷里的布包推上了柜臺、解開,露出一把豐厚、亞麻色的長發(fā):
“您看看,我這頭發(fā),能當多少?”
老尼克這次來了點精神——婦人是生面孔,生面孔意味著可持續(xù)壓榨的“新資源”——他掂了掂頭發(fā)的份量,轉身走向柜臺的西側。
那里靠墻立著幾個高大的木架,密密麻麻懸掛著、捆扎好的各色頭發(fā)。
油膩板結的、干枯焦黃的、卷曲虬結的,按顏色、長度分門別類,像布料一樣陳列。
老尼克拿著婦人的頭發(fā),走到一片標著“淺色、過肩”的區(qū)域比了比,緩緩開口,音色依舊挑剔:
“發(fā)尾開叉,顏色也不勻亮……最多,一個銀幣?!?/p>
婦人的眼里噴著不可置信的怒火,踮著腳伸手討要自己的頭發(fā):
“少蒙我!洗衣服的瑪麗上個月賣了不及我一半厚的頭發(fā),都得了兩個銀幣!我不賣了,還回來!”
老尼克手指一僵,面色卻不變,自顧自地辯解道:
“瑪麗的金發(fā)比你的更受歡迎,能替教堂的圣像做假發(fā)……”
“要么五個銀幣!”婦人的嗓門再度拔高,“要么還給我!”
老尼克的臉色終于垮了下來,將頭發(fā)往柜臺上憤憤一甩:
“五個銀幣?做夢!三個銀幣最多了!不然你就拿回去好了,看看吧,還有哪家比我這出價更高?!?/p>
婦人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右手在原本屬于自己的長發(fā)上松了又握,想起“老尼克”的名聲,到底還是咬咬牙、將頭發(fā)重新裝進包里、轉身就走。
老尼克見狀,當即沖著婦人的身影嗤笑一聲:
“你就耗著吧!我可告訴你,新鮮的頭發(fā)和枯死的頭發(fā)完全是兩個價格,一個天一個地!”
婦人的背影肉眼可見地一僵,隨即逃也似地快步離開了。
“臭婊子,有你求我的一天?!?/p>
老尼克不干不凈地罵了一句,隨即也不再浪費精力,耐心等待起了下一個自愿上鉤的主顧。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開個好頭的緣故,一直等到月上梢頭、當鋪快要打烊的時候,遲遲沒有第三樁生意上門。
老尼克想起近來的某些關于“藥鐮會”的傳聞,不禁有些憂心。
雖然這附近的街區(qū)目前還是唐恩的地盤,但以“藥鐮會”的行事不忌,老尼克覺得自己或許該多備一份“見面禮”了。
這般想著,左右無事的老尼克就著蠟燭翻起了厚重的賬本。
今天那個賣了上門牙的青年名叫“杰克”、一個爛大街的名字——上個禮拜就已經在老尼克這里當掉了自己的第一顆門牙;再上個禮拜則是一件成色還算不錯的厚棉襖……
老尼克估摸著這個可憐的家庭的經濟狀況,盤算著明天去聯(lián)系一下“老鼠”——這片街區(qū)的人力販子。
按照大部分被疾病拖垮的家庭的滑落軌跡,可憐的杰克接下來就該動心思去從事一些高風險的行業(yè)掙一筆賣命錢了……
然后杰克他自己再染上新的重病。
老尼克屆時會再聯(lián)系黑市里的藥劑師——他們會為杰克免費贈送一些副作用不明的“新型藥劑”。
最后的最后,杰克和他的父親的尸體、骨骼乃至于牙齒,都各有去處……
這是一條完整的、老尼克每每想起都會為之驚嘆的產業(yè)鏈。
而老尼克和他的當鋪,就是這張狩獵窮人的蜘蛛網上的一個關鍵節(jié)點,精準地捕捉著每一絲貧窮的震顫。
至于那個硬氣的生面孔婦人,老尼克同樣不急,一個窘迫的婦人背后往往意味著一個窘迫的家庭。
就像藥工漢斯和他的肺癆鬼老婆——老尼克將賬本往前翻了翻——這些有更高價值的“客戶”,甚至不需要老尼克主動使歪心思,自會有人找上老尼克、要他配合、與他分潤。
老尼克不知道別的街區(qū)是否有類似的狀況——想來是大差不差的——但至少在這里,這些采藥工人或者碼頭力工的命運總是相似的。
他們悄無聲息地死去,自會有全新的、年輕的面孔在羅慕路斯的土地上再度“生長出來”。
想起那一頭柔順光澤的亞麻長發(fā),老尼克貪婪地舔了舔嘴角——那婦人的頭發(fā),他轉手稍微運作一下,兩百銀幣賣給某個男爵家的小姐不成問題!
就在老尼克無限遐想之際,門外的老鼠骨門鈴再次發(fā)出了獵物上鉤的動靜。
老尼克飛速將賬本收入抽屜,擺出一張死人臉,望向門口。
“沒頭腦”海德已經褪去了教袍,換上碼頭常見的亞麻短衫,探頭探腦地打量著屋子,目光最終閃躲地落在柜臺上:
“老板……我、我來賣牙……你、還開門嗎?”
「又一個新面孔?聽口音像從山里過來討生活的?」
老尼克快速作出了判斷,又一次掏出瓷盤:
“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動手?我動手要收手續(xù)費?!?/p>
“我、我是第一次,”海德面露為難,小聲嘀咕了一句,又試探性地望向老尼克,“手續(xù)費……多少?”
“不多,”老尼克心里笑開了花,決定在收購價格上狠宰一筆,畢竟拔了的牙安回去的價格窮人可付不起,“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我只收平常的一半——五個銅子?!?/p>
老尼克說著自顧自地掏出了牙鉗,將柵欄打開一個足夠海德探出腦袋的開口,招手示意道:
“過來吧,我馬上就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