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澄看到了。
她說得是:謝謝。
她剛剛在做法事的時候,也有不少鬼在她耳邊絮絮叨叨。
“呀!老徐,你怎么哭了?哦,這是你重孫女兒啊,真俊!”
“好啊,真好啊,你看這不打仗了,真好。”
“這是那年年給我們上墳的小丫頭吧,都這么大了啊,認不出嘍!”
“嘖,你們瞧瞧,這幾個丫頭小子,長得多俊哦,像小仙女兒小仙童似的。”
“呦呵,這是啥玩意兒啊,嚇老子一條,老子還以為鬼子炸過來了呢!”
“我剛剛聽人說啦,這個叫煙花,才研究出來的新玩意兒,好看著呢!”
“是哩,這個來找我的小伙子說啦,咱們打贏了,鬼子被咱們打跑了,投降了哩!”
“真好啊,咱們的孩子能活在這個年代,真好,和平啊……”
林清澄輕嘆一口氣,繼續手上的動作。
“有什么需要帶的話嗎?”
這些鬼環顧一圈才發現這個小姑娘是在和他們說話。
“現在真的和平了嗎?”
“繁榮昌盛,海晏河清。”
“這就好,這就好啊。”
出乎意料的,這些鬼并沒有什么要帶給旁人的話,只問了這一句,就沒有再開口。
想想倒也是,這些鬼已經故去八十多年了,他們熟悉的親朋好友,大多都已經不在了。
他們沖著林清澄感激地一頷首,便順著天地指引,逐漸消散了。
待那最后一個李代柔消散之后,林清澄才朝著他們的方向深鞠一躬,給這場法事畫了個圓滿的句號。
接下來的事大多也都不需要她出面,她就退到了一旁。
結果就在附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這?”
穿著白無常制服的茍無常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好半晌才晃晃悠悠地飄下來。
鬼臉諂媚:“瞧您這話說得,我在這當然是上班啊。”
林清澄翻了個白眼,沒去看他那張諂媚的臉,被他這話一提醒,仿佛意識到了什么,轉頭朝著那些正在燒紙的人群中看去。
那邊,老奶奶的孫子正攙著她顫顫巍巍地坐下,手里還有拿著幾張剛燒著的紙。
茍無常順著林清澄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自已這趟的任務目標:“不愧是您,一眼就看出這老太婆陽壽將盡了,我這趟來就是來帶她下去的。”
說完看到林清澄的表情,又小心翼翼道:“這人……您認識?”
不會這么衰吧?
剛把這祖宗的信給老大,這就要勾她熟悉的人的魂了?
我執行公務的時候受傷給不給我報工傷啊?
看著茍無常眼珠子亂轉,眼看就要奪眶而出了,林清澄及時開口打斷了他的奇思妙想:“認識。”
“她是壽終正寢!”生怕被林清澄大工程索命鬼,掃把星,茍無常求生欲極強地道。
林清澄無語地看他一眼:“我知道,我還什么都沒說。”
茍無常這才松了口氣。
看出林清澄確實沒有秋后算賬的意思,這才恢復了些精神。
他來到這有一會兒了,自然也看到了林清澄剛剛在做法事,到底是老鬼,這些場面他也見得不少了,倒沒什么悲春傷秋的意思,只守在一旁等著任務目標斷氣,好把她帶下去登記。
恢復了精神,他又開始眼珠子亂轉了。
他可看到了,今天這祖宗可帶了不少金元寶!
“嘿嘿!小大……”
林清澄看他那樣,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理都沒理他,徑直朝著燒完紙的老奶奶一家走去。
茍無常不甘心,飄在她耳邊極力給自已爭取。
林清澄充耳不聞,目不斜視,仿佛一瞬間就看不到他了。
老奶奶的孫子攙著她起來,見到林清澄,祖孫倆態度懇切地道了謝。
林清澄客氣了兩句,才開口:“阿婆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
老奶奶笑笑,抓住林清澄的手:“是啊,我終于知道那個姐姐的名字了,也能讓她回家了。”
她看著那邊還正在燒紙的幾個人。
那是根據網上的信息,輾轉聯系到的,李代柔親哥哥的兒子和孫子孫媳。
李代柔的父母兄長早已去世,只有這個今年已經八十四歲的侄子,還對記憶中的姑姑有印象。
老人的孫子看到了節目組公布的照片,上面的人和自已祖父留下的老照片中的人模樣相似,于是便回去問了父母。
得知確實是自家的姑奶奶之后,一家人便聯系上節目組,并且從老人那里拍了幾份曾經的照片作為憑據,成功和節目組搭上線,今天一家人過來,也是為了帶李代柔的尸骨回家安葬。
根據老人的說法,李代柔去讀書的時候他已經有些記事了,記憶中這個姑姑很疼他,時常買些好吃的和好玩的給他。
再后來他們一家就失去了姑姑的消息。
李代柔家里只有她和兄長兩個孩子,兄妹倆又差著年齡,一家人對這個女兒都十分疼寵,原本他們給她安排好了,等他畢業之后就到醫院去工作。
但沒想到李代柔還沒畢業,就一聲不吭地跑去了戰區。
只在學校留了一封信告知父母,從此杳無音信。
他們去問過李代柔的老師同學,得到的都是一些模糊的信息。
那個時候去支援戰區的學生太多,他們甚至不知道李代柔去了哪個區域。
李家父母和兄長,直到去世,都在尋找李代柔的蹤影。
誰都沒想到,他們的女兒,妹妹,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七歲。
她甚至沒來得及過十八歲的生日。
林清澄也順著老奶奶的目光看過去,轉頭看向老奶奶。
她確實已經年紀很大了,臉上的都是皺紋,只有目光澄澈,里面像一汪清潭。
林清澄任她抓著自已的手,轉頭看向她孫子。
“阿婆的孩子都回來了嗎?”
“還沒,只有我b……”他愣住,突然好像明白了林清澄這話背后的意思,猛地看向林清澄。
林清澄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他眼眶瞬間紅了,哽咽道:“還有多少時間?”
林清澄看向還在她耳邊嗡嗡嗡的茍無常。
茍無常撇撇嘴,這會兒不裝看不見我了?
然后比了個手勢。
還有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