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芷燁的記憶中,自已的母親孫真梅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的形象。
她不識字、愚昧、粗俗、懦弱、逆來順受。
比起其他同齡人的母親,孫真梅屬實有些上不得臺面。
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女人,會在奶奶罵她賠錢貨的時候捂住她的耳朵,悄悄塞給她一個家里男孩才能吃的雞蛋。
會在接她放學回家的路上,從口袋里掏出她饞了很久的大白兔奶糖。
會在爸爸喝醉酒揚起巴掌的時候,把她護在懷里,笑著對她說。
“媽媽在呢!”
秦芷燁很小就知道了奶奶和爸爸更喜歡男孩兒,在她還沒有弟弟的時候,奶奶就經常揪著她的耳朵,語氣狠厲地罵她不是個男娃,爸爸偶爾見到別家的子侄,露出的笑容也和面對她的時候不一樣。
但只有媽媽沒有。
在弟弟出生之前,媽媽會給她做很合身的小裙子,上面還繡著她喜歡的小兔子,還會悄悄給她買芭比娃娃。
弟弟出生之后,奶奶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展開了,爸爸成天抱著弟弟出去玩,媽媽總是佝僂的腰也挺直了。
小小的秦芷蘭覺得,弟弟好像電視里說的仙丹,一下子治好了家里好幾個人的病。
但她不知道,她即將成為這枚仙丹的養料。
她其實很清楚,在秦海和奶奶眼中,她永遠也比不上弟弟,哪怕她拼盡全力考到了第一名,在他們眼中也不如因為考試作弊而被請家長的弟弟。
但她以為,至少媽媽是不一樣的。
她總是說著“媽媽在呢”,然后用她笨拙地用她從其他人那里學來的方式來夸她,給她買禮物。
所以在她死后,才會對“明知道兇手卻不肯為她報仇”的母親這么怨恨,因為在她的潛意識中,哪怕所有人都放棄了她,至少孫真梅也該會替她討回公道。
在得知她的死有秦海的插手的時候,秦芷燁竟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但在意識到孫真梅可能也參與其中之時,秦芷燁才是真正的崩潰了。
她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對付秦海,她可以毫不在乎地動手,甚至可以果斷地要了他的命,但看到孫真梅流淚的臉,看到她平靜赴死地樣子,秦芷燁發現,她居然下不了手。
哪怕這個人促成了她的死亡,她也難以將記憶中這個女人對她的好完全剔除。
被秦芷燁松開,孫真梅艱難的咳嗽幾聲,但在看到秦芷燁將自已蜷縮在一起,悶聲痛哭的時候,她的臉上絲毫沒有劫后余生的喜悅,反而比剛剛被掐著脖子的時候臉色還差。
她的女兒尚且把她當做母親,但她卻親手葬送了女兒的未來。
林清澄挑眉,對這個結果倒是不怎么意外。
反倒是秦逸揚,看到眼前的場景居然和林清澄說的一般無二之后,再看林清澄的眼神像是在看神。
秦逸揚磕磕絆絆地開口:“那,那這要怎么處理?”
林清澄被問得莫名其妙,“報警啊,還能怎么處理?”
秦逸揚看了眼躺在花瓶碎片上不知死活的秦海,還有伏在地上不住地賠罪的孫真梅,還有縮成一團自閉的秦芷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這報警了怎么說啊?!
說這對父母聯手計劃殺死了自已的女兒,然后女兒死后鬼魂又回來報仇了?
警察該不會先把他抓進去吧?
秦芷燁忽地回神,看也不看跪在她旁邊的孫真梅,飄到林清澄旁邊,“謝謝你。”
林清澄撐著下巴看她,沒有出聲。
秦芷燁也不在乎林清澄的態度,自顧自地開口:“我之前沒有說謊,我剛死就被帶下去登記了,是后來受到莫名的召喚才上來的,再之后就被帶到我、帶到秦海面前了。”
“我大概知道你們想查什么,我想和你做一個交易。”
林清澄聲音懶洋洋的,“說說?”
秦芷燁深吸一口氣,“我想讓你幫我回到地府,同時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
秦逸揚沉默了,忽地開口:“那為什么一開始你以為兇手是我的時候,就不能讓法律制裁我呢?”
那會兒你可不是這個態度啊大妹子!
你那問都不問一聲,直接就要把我帶走啊!
秦芷燁一噎,想到自已之前對他的誤解,不情不愿地低了頭:“對不起。但無論你信不信,我一開始沒打算要你的命。”
她只是打算讓秦逸揚履行婚約罷了,至于成功結了陰親之后秦逸揚能不能活,那就和她沒什么關系了。
本質上來說,秦海和孫真梅這樣的父母,也很難養出一個正常的孩子。
將氣得上躥下跳的秦逸揚扒拉到一邊,林清澄漫不經心道:“你能給出什么籌碼?”
秦芷燁:“我曾經聽到光永昌跟別人打電話,說起什么秘籍,還見到有陰氣很重的鬼和他做交易,可能就是你們要找的鬼差。”
林清澄打了個哈欠,沒說話。
秦芷燁有些急了,“我說的都是真的!”
“找出那個鬼差,從來都不是我們的任務,你留著這些話去和判官司的鬼說吧。”
說罷嘴里默念幾句,同時松開了對秦芷燁靈魂的禁錮。
一條勾魂索從遠處甩過來,正正好將秦芷燁串在上面,隨著一陣陰風,許久不見的謝必安緩緩從屋外飄了進來。
林清澄手一抬,直接將屋里這幾人的陰眼關了。
能見鬼是一回事,像謝必安這種等級的無常,活人見了就有點麻煩了,哪怕要不了命那也是要大病一場的。
謝必安見到林清澄的動作,也沒吭聲,只是幽幽看了她一眼。
林清澄被他看得直起雞皮疙瘩,“干什么這樣看我?”
跟深閨怨婦看渣男一樣。
謝必安幽幽嘆了口氣,“唉,許久不見,小林大人在地府的威名不減吶~”
林清澄翻了個白眼,不知道他又發什么鬼經,也懶得問為什么,直接陰陽回去,“哦,許久不見,謝大人對待工作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勉吶~”
加班會使人喪失一些美好品質。
鬼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