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宣說完了。
他看著眼前,那四個已經(jīng)陷入了石化狀態(tài)的男人。
他覺得,自己的“科普”非常成功。
他已經(jīng),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將他那個充滿了“科學(xué)”與“美感”的計劃,完美地闡述了一遍。
他等著,他們的提問和掌聲。
然而,工坊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韓不立張著嘴,像是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他想呼吸,卻發(fā)現(xiàn)空氣里,充滿了一種名為“核物理”的劇毒。
鐵臂翁,那只完好的手,還保持著,想要去端茶杯的姿勢。但他,忘了,茶杯在哪里。
孫夫子那雙讀遍了天下典籍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茫然。他,感覺自己畢生所學(xué)的,所有知識在陸宣剛才那番,關(guān)于“靈子”和“裂變”的理論面前,都變成的毫無意義。
而靖夜司的最高指揮使,魏長征。
這位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尸山血海心性,早已堅如磐石的一方大佬。
他看著陸宣,病態(tài)潮紅的臉。
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這個,自己,親手,提拔上來的“首席顧問”。
——他,瘋了。
——瘋得,很徹底。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陸宣臉上的笑容,都開始有點僵了。
魏長征,才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充滿,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確定。
“陸……陸顧問。”
“你,剛才說的,那個……‘核’,那個‘堆’……”
“你,有幾成把握?”
陸宣,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隨即,他露出了一個,你怎么會問這么不專業(yè)的問題的,無奈表情。
“魏大人。”他,搖了搖頭,“這不是‘把握’的問題。”
“這是‘理論’的問題。”
“只要我的‘公式’,沒有算錯。只要我的‘模型’,沒有問題。只要,能嚴格地,按照我的‘設(shè)計圖紙’,去執(zhí)行每一個‘工程步驟’。”
他,看著魏長征,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屬于“科學(xué)家”的,絕對自信,說道:“那么,它的成功率,就是……”
“百分之百。”
魏長征:“……”
他看著陸宣那,清澈的的眼神。
他,沉默了。
他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寫著“山貓小隊,全員陣亡”的,血淋淋的戰(zhàn)報。
他又想起了那個,在龍椅之上用整個大夏王朝的國運來信任他的,年輕的天子。
最后他做出了一個,他這一生最瘋狂,也最不負責(zé)任的決定。
他,決定再,陪眼前這個真正的“瘋子”,瘋一次。
“好。”
魏長征,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個字。
“這個計劃,我批準了。”
“你立刻,將你需要的所有物資和人力列一份,最詳細的清單給我。”
“朝堂那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屬于“權(quán)臣”的狠厲。
“……我去,解決。”
......
第二天,大夏王朝早朝。
莊嚴肅穆的太和殿上。
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所有的大臣都已經(jīng),知道了通州前線,那堪稱“慘敗”的戰(zhàn)報。
三十名,靖夜司的頂尖精銳,全軍覆沒!
這,是大夏王朝,自立國以來在“非戰(zhàn)爭”狀態(tài)下,遭遇的最慘重的一次,高端戰(zhàn)力的損失!
龍椅之上年輕的天子,臉色陰沉如水。
整個朝堂,都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陰云之下。
就在這時。
靖夜司指揮使,魏長征出列。
他將一份由他親自書寫的,加急奏折呈了上去。
當(dāng)太監(jiān)用尖細的嗓音,念出奏折的內(nèi)容時。
整個朝堂,那原本還算壓抑的氣氛,瞬間就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的火藥桶。
徹底地,炸了。
“……臣,靖夜司指揮使魏長征,奏請圣上。通州‘覆江王’一案,臣已覓得,萬全之策。”
“……此策,無需與妖龍正面相抗。只需,于‘一線天’河段筑一‘鎮(zhèn)河神物’,以改水文,以斷地脈,則妖龍必將不戰(zhàn)自潰……”
念到這里,朝堂之上,還只是一片小聲的議論。
但當(dāng)太監(jiān),念到后面那份,長得,足以當(dāng)成裹腳布的“物資清單”時。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為筑此‘神物’,懇請陛下,準許臣調(diào)動工部‘營造總署’、戶部‘天下倉儲’、以及通州地方所有資源。”
“并征調(diào),南疆百年以上的‘紫電竹’,十萬根!”
“東海,千年‘云錦’,三千匹!”
“徽州,上等‘宣紙’一百萬張!”
“西山,極品‘寒玉’一千斤!”
“……”
奏折,還沒念完。
戶部尚書,那個精瘦的,視財如命的山羊胡老頭,已經(jīng)“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抱著皇帝的龍腿,開始哭天搶地。
“陛下!不可啊!萬萬不可啊!”
“這這哪里是,在造什么‘神物’啊!這這分明是,在用金子打水漂啊!”
“清單上,隨便一樣?xùn)|西,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十萬根紫電竹,那是‘破甲箭’的材料啊!三千匹云錦,那那夠?qū)m里所有的娘娘們,做十年新衣服了!”
“這,這不是在治水!這是,在要我們戶部的命啊!!”
兵部尚書,那個脾氣火爆的老將軍,也一步跨了出來,漲紅了臉,唾沫橫飛地,指著魏長征的鼻子,破口大罵。
“魏長征!你,個老匹夫!”
“我大夏,三十萬精兵,何曾怕過,一個盤踞在水里的畜生!”
“覆滅的弟兄,尸骨未寒!你不想著,為他們報仇雪恨!卻在這里,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歪門邪道!”
“不戰(zhàn)而退!耗費國庫!去造一個,狗屁不通的‘鎮(zhèn)河神物’!”
“此事若是傳出去,我大夏軍人的臉,往哪兒擱?!我大夏王朝的顏面,又,何在?!”
“我,呸!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想當(dāng)場脫下自己的靴子,去抽魏長征的臉。
整個朝堂,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支持兵部尚書的,主戰(zhàn)派。
支持戶部尚書的,主和派(省錢派)。
還有大部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
所有矛頭,都指向了,那個站在風(fēng)口浪尖,卻依舊面不改色的魏長征。
就在,朝堂之上,即將,演變成一場“全武行”的時候。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肅靜。”
說話的,是須發(fā)皆白,身穿一品仙鶴官袍的,工部尚書張正。
他,一開口。
整個太和殿,都安靜了下來。
這位執(zhí)掌大夏工部三十年,性格如同他督造的城墻一樣,又臭又硬的,技術(shù)官僚。
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一根筋和不講情面。
他緩緩出列,沒有去看魏長征。而是直接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躬身行禮。
然后,他說出了一番,讓所有支持魏長征的人(雖然并沒有),都感到,心頭發(fā)涼的話。
“陛下。”
“臣不通軍事,亦不善理財。”
“臣只從‘營造’之理,來談?wù)勎捍笕诉@份,驚世駭俗的奏折。”
“臣,敢問魏大人一句。”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了魏長征的身上。
“您奏折中所說的,那個所謂的‘鎮(zhèn)河神物’。”
“其營造之法,究竟出自哪本經(jīng),哪本典?”
“臣,執(zhí)掌工部三十年,想遍了從前朝到本朝的所有《營造法式》和《天工圖譜》。從未聽說過,有任何一種‘神物’是可以用紙和竹子造出來的。”
“此事,于‘理’不合。”
“再者。”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一分,“您清單上所列的,上百萬張宣紙,三千匹云錦。其數(shù)量之巨,足以將整個通州河道,都覆蓋一遍。”
“臣斗膽猜測,您莫不是想用這些東西,去填河?”
“若真是如此,這不是‘治水’,這是‘兒戲’!是拿我大夏的國庫,去打水漂!”
“此事,于‘事’無益。”
最后,他話鋒一轉(zhuǎn),變得無比的鋒利。
“臣,更聽聞。魏大人之所以,提出如此方案。其背后是,聽從了一位新納的‘顧問’的建議。”
“而這位‘顧問’,其出身既非道門天師,也非佛門高僧。而是一個在百工坊里,以‘扎紙’為生的……”
“民間,匠人。”
這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臣,敢問魏長征大人!”他的聲音,如同雷霆,在太和殿上炸響。
“我靖夜司,我大夏王朝,如今是已經(jīng),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了嗎?!”
“竟然要將一州的安危,數(shù)十萬百姓的性命,全都寄托在一個街頭賣紙人的,胡言亂語之上?!”
“此事,若是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我朝廷?!”
“我大夏的顏面,何存?!”
三問,一句,比一句,誅心。
一句,比一句,狠辣。
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已經(jīng)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靖夜司指揮使,魏長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