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露未晞。
蘇墨如往常一般,端坐于庭院的石桌旁,手執狼毫,在宣紙上細細描繪。
他正在為江映雪書寫未完的話本,既然如今修為暫失,無法修煉,以此打發時間并履行承諾,倒也不失為一種雅趣。
只是今日的江映雪,著實有些古怪。
自從昨日她與舞仙兒密談一番后,便一直閉門不出,連蘇墨去主閣尋她都被擋了回來。
可今兒個天剛蒙蒙亮,她便從主閣出來,徑直坐在蘇墨身旁。
她今日換了一襲流云水袖的長裙,坐姿端莊,卻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似乎并未落在字里行間。
這讓蘇墨心中不禁有些打鼓:莫不是自己何時又惹這位姑奶奶不悅了?可搜尋記憶,似乎并無錯處。
蘇墨偷偷抬眼,目光掠過身旁的江映雪。見她神色清冷如常,看不出喜怒,蘇墨無奈地暗自搖了搖頭。
果然,女人的心思如海底針,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皆是不可揣測的迷局。
恰在此時,身后忽然傳來小滿清脆悅耳的聲音:“師兄,青虹長老來了。”
聞言,蘇墨筆鋒一頓,將狼毫擱置筆架之上,起身回望。
只見青虹長老踏著晨光而來,那平日里嚴肅的面龐上,此刻竟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見到江映雪亦在場,青虹連忙收斂笑意,恭敬地朝著江映雪行了一禮。
看著青虹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喜色,蘇墨心中愈發困惑。
這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能讓平日里穩重的青虹如此喜形于色?
蘇墨拱手作揖,溫聲道:“見過青虹前輩,不知前輩今日忽然造訪,所為何事?”
青虹聞言,連忙擺手,側身避過這一禮:“蘇道友折煞老夫了。如今你我之間,萬不可再用這般稱呼,以道友相稱即可。”
聽此,蘇墨笑著點了點頭,并未矯情推辭。
寒暄過后,青虹神色一肅,正色道:“實不相瞞,今日前來,乃是有一件關乎宗門未來的大事,要告知于你。”
見青虹如此鄭重,蘇墨心頭微緊。
以往宗門有事,多是傳訊符告知,今日青虹親自登門,想必非同小可。
“還請青虹道友明示。”
只見青虹深吸一口氣,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道散發著淡淡金光的法旨。
隨著法旨取出,一股莊嚴浩大的氣息瞬間彌漫整個庭院。
見狀,小滿等人也好奇地圍了過來。
宗門法旨,非關乎宗門氣運之大事不可動用。古籍記載中,這等規格的法旨也不過出現過兩次。如今,這第三次,竟是落在了蘇墨身上。
青虹展開法旨,朗聲宣讀:
“玄霄峰,蘇墨。”
“念其入宗多年,赤膽忠心,護宗有功,更為宗門立下不世之勛。經宗門高層多番商議,特為你定下一門親事。大婚之期,定于兩年之后!”
話音落下,庭院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風停了,樹靜了。
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小滿等人臉上的好奇瞬間凝固,轉而化為濃濃的憂色,幾人面面相覷,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蘇墨。
這兩日,她們分明見證了蘇墨與江映雪之間關系的微妙變化,這宗門高層怎的突然亂點鴛鴦譜?這換作是誰,恐怕心中都會生出抗拒。
蘇墨眉頭緊鎖,眼中滿是不解。
宗門為何如此突然?且不論自己如今身負重傷,單是這包辦婚姻……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后,只見江映雪依舊端坐,神色淡然,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賜婚并不感到意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蘇墨心中一沉,這般動用法旨的大事,她身為宗門實際掌權者,定然是知情的。
莫非這就是昨日她與舞仙兒商討的結果?為了宗門利益,要將自己聯姻?
“蘇道友,還請接下法旨吧。”青虹輕聲催促道,打破了沉默。
法旨已宣,便代表宗門意志已定。
蘇墨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青虹,目光堅定而清澈:“青虹道友,這法旨……恕蘇墨不能接。在下心中,早已有了所屬之人。這婚約,還請宗門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青虹愣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愕地張了張嘴。
這……這是什么情況?
他本以為這是掌教與蘇墨早已商定好的情趣,如今看來,蘇墨竟是完全不知情?
“這……”青虹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求救般的目光投向了后方一直沉默的江映雪。
“接下吧。”
就在場面一度尷尬之時,江映雪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嗯?
這一番話,不僅蘇墨感到錯愕,連小滿等人也是滿頭霧水。
只見江映雪緩緩合上桌案上的話本,動作優雅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緩緩抬眸,目光落在蘇墨身上,那雙平日里平靜的眸子,此刻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與……羞澀?
“既然是宗門的決定,那便接下吧。”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況且,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宗門為你安排的未婚妻……究竟是誰?”
看著江映雪那意味深長的淺笑,蘇墨心中莫名一跳,一股奇異的預感涌上心頭。
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接過了青虹手中那沉甸甸的法旨。
“既……既然法旨已經送達,那我便先行告退了!蘇道友……咳,可要提前做好準備了。”青虹見狀,如蒙大赦,臉上重新堆起笑意,腳底抹油般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天際。
方才那一幕,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敢情這是掌教大人瞞著蘇墨,玩的一出“驚喜”。自己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要礙眼了。
看著青虹離去的背影,江映雪也轉過身,看似從容地朝著主閣走去,只是那腳步似乎比平日里快了幾分。
見此情景,蘇墨懷著滿腹狐疑,緩緩展開了手中的金色法旨。
視線順著那金色的字跡下移,最終定格在末尾那兩個并列的名字上。
只一眼,蘇墨瞳孔驟縮,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原地。
小滿等人見蘇墨神情呆滯,心中更是焦急好奇,靈狐倒是機靈,縱身一躍跳上蘇墨的肩頭,探著腦袋朝法旨上看去。
隨后,靈狐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
“婚約雙方:玄霄峰,蘇墨;聽雪閣……江映雪。”
“江映雪?!”
“哎?”
“哈!??”
眾人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所有的目光,在這一瞬間不約而同地如利箭般射向江映雪的方向。
只見那原本還要維持端莊儀態的江映雪,在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她再也顧不得什么掌教威儀,雙手慌亂地提起裙擺,腳下生風,紅著耳根,飛也似地朝著主閣大門逃去。
那裙裾飛揚間,只留下一道略顯狼狽卻又透著無盡羞意的背影,消失在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