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醫館”的大門上,交叉貼著兩道巨大的封條,像一道丑陋的傷疤。
北平城的氣氛,一夜之間從恐慌轉為肅殺。
督軍府的衛隊接管了全城防務,荷槍實彈的士兵隨處可見,盤查著每一個可疑的角落。
佐藤,連同他醫館里的所有日本伙計,如同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書房內,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江宴開將一份毫無進展的搜查報告拍在桌上,聲音里壓著一團火。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然而,誰也沒想到,敵人的反擊來得如此之快,如此陰險。
……
午后,督軍府的后花園。
江西野正百無聊賴地用彈弓打著樹上的葉子。
全城戒嚴,他也被下了禁足令,這對天性好動的他來說,簡直是天底下最痛苦的折磨。
“四少爺,您看這是什么?”
一個新來的仆役,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木盒。
江西野不耐煩地瞥了一眼。
那仆役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個锃光瓦亮的德國造機械小鳥,上了發條,翅膀竟能撲棱棱地扇動,嘴里還發出清脆的鳴叫。
江西野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哪來的?”
“小的在后街淘換來的,想著您肯定喜歡。”仆役諂媚地笑著,“這東西得上特制的潤滑油才轉得靈,油我放在巷子口了,您跟我去取?”
江西野哪里還想得到別的,滿心都是這個新奇的玩具。
他看了一眼四周,衛兵都在前院,便跟著那個仆役,悄悄溜向了府邸側面的那條僻靜小巷。
剛一拐進巷子,他的后頸突然一痛。
眼前一黑,江西野失去了所有知覺。
……
“不好了!四少爺不見了!”
消息傳回主宅,整個督軍府瞬間亂成一團。
衛隊和仆人們翻遍了府邸的每一個角落,卻連江西野的影子都沒找到。
就在眾人心急如焚之際,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來,一個東西從車窗里被扔了出來,正落在督軍府的大門口。
那是一只彈弓。
江西野從不離身的彈弓,上面綁著一封信。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嚇人。
江宴開拆開信,只有寥寥數行字,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江督軍,令郎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明日午時,讓你女兒江雨餌,獨自一人,帶著解毒湯的配方,到城西廢棄面粉廠。
記住,只能她一個人。
否則,就等著為你兒子收尸吧。”
“啪!”
信紙在江宴開手中被攥成一個硬邦邦的紙團。
他沒有咆哮,甚至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里的溫度,寸寸凍結,化作了擇人而噬的森寒。
“父親,這擺明了是陷阱!”江北易第一個開口,“他們就是沖著妹妹來的!”
“我絕不可能讓餌餌去冒險!”江宴開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冷得像冰,“傳我命令,調集衛隊一個團的兵力,包圍城西面粉廠!我不管里面有什么,天亮之前,給我夷為平地!”
房間的角落里,江雨餌的小身子繃得緊緊的。
她剛剛聽懂了那些話。
四哥,最喜歡帶她玩的四哥,被壞蛋抓走了。
壞蛋還要用四哥,來換她。
【四哥……】
小團子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大顆大顆的金豆豆在眼眶里打轉。
她不要爹爹和哥哥們為難。
她也不要四哥出事!
家人們正對著地圖激烈商討,無人注意角落里的江雨餌。
她悄然閉眼。
瞬間,整個北平城所有飛禽的視野,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腦海!
鷹隼的俯瞰,麻雀的街景,烏鴉的窗臺……無數畫面交織,構成了一張活生生的、覆蓋全城的偵察網。
她就是這張網的中心!
【找!】
【找一個穿著格子衣服的哥哥!】
【他被人關起來了,在一個有很多很多白面粉味道的地方!】
一道無形的指令,以督軍府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全城的鳥雀,瞬間騷動起來。
不到十分鐘。
一副清晰的畫面,通過一只落在面粉廠破舊窗臺上的烏鴉,傳回了江雨餌的腦海。
她“看”到了。
四哥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里塞著布,雖然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
房間里,有四個看守,腰間都鼓鼓囊囊的,帶著槍。
院子里,還埋伏著至少十個人。
他們把四哥,當成了最完美的誘餌。
【哥哥暫時沒事……】
江雨餌心里的大石頭落下了一半。
她睜開眼,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再無半分水汽,只剩下一片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
【爹爹和哥哥們的辦法,太吵了。】
【會嚇到四哥的。】
【本熊,有更好的辦法。】
她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爭論不休的大人們,小小的身子悄無聲息地滑下椅子。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上,她邁開小短腿,像一只靈巧的貓咪,溜出了會議室。
她沒有去前門,也沒有走后門。
她熟門熟路地跑到后院的墻角,那里有一個專供府里獵犬出入的狗洞。
小團子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出了督軍府,江雨餌沒有片刻停留,更沒有朝著城西面粉廠的方向去。
她憑借著北極熊與生俱來的方向感,以及空氣中那股熟悉的、由無數同類匯集而成的特殊氣味,一路小跑,穿過幾條漆黑的小巷。
最后,她停在了一個巨大、幽深的下水道入口前。
這里是北平城最污穢、最黑暗的角落,也是城中鼠類最大的巢穴——下水道中樞。
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江雨餌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就站在洞口,小小的身軀,面對著無盡的黑暗深淵。
腥臭的狂風吹動她的衣角,她卻紋絲不動。
接著,她張開嘴。
一串不屬于人類、甚至不屬于任何已知生物的音節,從她三歲的喉管中震蕩而出!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來自血脈源頭的絕對命令,瞬間穿透了整個地下王國。
黑暗的下水道深處,死寂了一秒。
下一刻,“悉悉索索”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一對、十對、一百對、成千上萬對猩紅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驟然亮起。
那是無窮無盡的鼠群!
它們從管道里,從縫隙中,從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里潮水般涌出,卻又在距離那個小女孩三步遠的地方,整齊劃一地停下。
沒有一只老鼠敢再上前一步。
它們匍匐在地,用最謙卑的姿態,朝拜著它們的王。
江雨餌看著眼前這支龐大而沉默的軍隊,小小的臉上,是與她身形完全不符的肅穆。
她再次開口,用獸語下達了今夜的作戰指令。
【佐藤,藏起來了。】
【他抓了我的哥哥。】
【去!】
【把他的老巢,把他藏著的每一個秘密據點,都給我翻出來!】
【今晚,北平的每一寸土地,都將為我而戰!】
“吱——!”
一聲尖銳的回應,響徹整個下水道。
鼠群,動了!
這支無窮無盡的黑色軍隊,化作席卷一切的潮水,無聲地灌入城市的每一條血管。